“第一批今天交,谈不上逾期。”
“第二批呢?”
“货已经在路上。”
“货在哪条路上?”
陈建华的手指压住表格边缘,钢笔迟迟没有落下。
吴站长又指向故障响应栏:“发生断齿和后桥拉伤,二十四小时内谁到站?”
陈建华皱起眉:“可以委托当地修配站处理。”
“哪家站?”
“附近的站都能修。”
“由谁付钱?”
“先查清责任。”
吴站长把临河复核单放到车头上。
“临河两台车的责任还在复核。供货方若不先到场,机器停着,修配站拿什么安排冬修?”
陈二宝急忙说:“旧壳扩孔也会出问题,不能见到断齿就全怪货。”
“所以才要实测、封存和复核。”吴站长说,“你们连这一栏都不肯填。”
陈建华咬了咬牙,从内袋取出五百元,拍在车头上。
“我押五百元。十六套先卸货,真出了问题,从这里面扣。”
吴站长看了看那叠钞票。
“十六套总货款三千五百二十元。五百元只够赔一部分装卸和返修费。”
“先把货卖出去,后面的责任慢慢核。”
“山北不能拿公款买一份慢慢核的承诺。”
吴站长将五百元推回去。
“货还没收,钱也没入站账。你把责任表填完,站里再按程序验货。”
陈建华盯着表格,额角有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手里的现货只有十六套,后面的三十七套还没有完整清单。只要把逾期和故障响应写实,五百元根本顶不住一台后桥壳的损失。
“吴站长,你们真要为了几栏字,放着便宜货不收?”
“这几栏字,写的是机器坏了谁来修。”
吴站长收起对照表。
“没有完整责任,山北不收。”
站里的老师傅退回院内。刚才还在问价的两个干事,也把登记本合上。
陈二宝看着卡车:“华哥,卸不卸?”
一辆挎斗摩托车驶到站门口。联营组康主任派来的干事跳下车,递给吴站长一份通告。
吴站长当众念道:“陈建华已被联营组停权核查。其个人联系货栈、调运配件和收取现款的行为,联营组不予背书。相关货物不得使用联营组名义办理收货、结算和担保。”
通告念完,司机们围了上来。
“四辆车今天的窝工费,先结四十八元。”
“货不卸,明天还得另算。”
陈建华把五百元塞回大衣内袋。
陈二宝压低声音:“华哥,山北不接,货栈还等咱们结油封款。”
陈建华看向省城方向。
“去省城。”
“车上的货怎么办?”
“挑一箱最好的,抬进终评会。五地站长都在,我当面报二百二十元。”
陈二宝愣了一下:“终评会有规程。”
“规程也是人定的。”陈建华咬着牙,“价格摆在桌上,总有人愿意省钱。”
四辆卡车离开山北。
吴站长回到值班室,挂通平川。
顾念念听完,打开山北记录页。
“让车队去省城。山北剩下的八套,天海照原排产发出。”
“陈建华要把货抬进终评会。”
“那就让他抬。”
顾念念合上记录页。
“终评会上,价格只是其中一栏。”
天黑前,许杨收到谷阳寄来的挂号信。收货便条、第三只封存断齿和三台旧机的维修记录都在信封里。
顾念念把三册卷宗装进帆布包,赵小云带上排产表和合同账。
三人坐上去省城的长途客车。
省城机械学会三楼,会议室已经布置好。长桌上摆着五地材料,墙边立着两块黑板。
郑主任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三行字。
谁能按期交。
谁认路损。
谁担故障。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两名脚夫抬着一只黑漆木箱,跟在陈建华身后走进会场。
陈建华把木箱放在会议室门边。
“明天当着五地站长的面验货。”他说,“我看谁还会只认二百八十五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