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暗金流束过过滤带后速度降下来,但左手银白流束在同一时间加速。两股速度差在出口处瞬间拉大,涡旋会震荡两到三秒。我喊,你们同时碰一下平台边缘的介质接口,贴着就行。你们的体温能改变局部电阻,给涡旋一个缓冲。喊就收手。
老韩把手从兜里掏出来活动了指节:
他把护目镜推上额头,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汗。
深度又跳,五千九百二十。
窗外暗红细线活了。静态纹理像地图,这会儿暗红光沿网络窜动,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粗线汇进细线涨了亮度,有的拐弯灭了。整个过滤带像活物的循环系统在舱旁无声搏动。
林野把下巴微微扬起,脸上紧绷的蓄力态转成了跳水运动员起跳前最后一瞬的集中。
体温面板跳了一下,三十八度一。
苏清禾扫了一眼就移开视线,盯着窗外。她发现流动方向在变,原来从上往下,这会儿从下往上回流。
密度反转。林野语速快了,过滤带正经历能量潮汐,窗口很短。
平台蓝白微光开始呼吸式浮动,节奏跟窗外潮汐同步。
准备好了。深度约五千九百四十进入窗口。
老韩站到平台左侧,苏清禾绕到右侧。她把手掌悬在平台边缘银灰色接口上方。
深度每秒往下掉。五千九百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五千九百三十八。窗外暗红细线流动方向同时一拧,从下往上回流变成从上往下直冲,暗红光芒猛地涨了一截。
五千九百四十。林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喝:稳——
两个手掌同时落下去。
贴住接口的瞬间,平台蓝白微光从轻飘飘的荧光变成了沉甸甸的釉光。
苏清禾掌底传来像摸了低压电铜管的麻感,从小臂窜到肘弯,整条胳膊汗毛全竖起来,她咬着后槽牙没抽手。
平台中央涡旋剧烈震荡了一次。
苏清禾看见林野两条手臂上的蓝光纹路突然暴涨,亮得像皮肤底下刻了电焊弧光。脖子猛地往前梗了一下,下颌线绷成刀片,整个人像被推了一把又拽回来。
老韩左手按着接口,右手下意识抬起来想去扶,抬到一半顿住了。
别动——林野的声音从牙缝挤出来,还有一秒——
震荡第二波来了。这次幅度稍小但持续更长,苏清禾掌心的麻感变成密集针刺般的刺痛,她把掌根往下压了压。
然后一切同时停了。震荡停了,釉光回落成月光色,窗外暗红细线重新变回稳定的从上往下流动。
林野喘息着说:放——
两个手掌同时抬离。苏清禾攥拳又松开,反复两下针刺感才退。老韩左手掌心泛了一层红,他背在身后搓了搓没说话。
深度表跳到五千九百五十三。
窗外暗红细线开始稀疏淡去,露出底下一层新颜色,幽深的靛蓝,像墨汁兑了一丁点儿天光。
苏清禾看了一眼生理监测屏,林野心率从一百二十多回落到九十八,体表温度三十八度四。
过了。林野用气声说。
两条手臂缓缓收回来,两股流束在指尖慢慢黯淡。但平台中央那个涡旋没散,还在慢慢转,小了一圈,颜色淡了,方向没变。
林野睁开眼。瞳孔里一瞬同时映着银白和暗金,闪了一下就褪了。
他偏头看向窗外。靛蓝色通道壁在两侧无声铺展,深邃得像午夜的海底峡谷。
前方极远处有一点冷白色微光,像天尽头的启明星。
那是出口。南极。还有不到四百公里。
苏清禾在面板上打了几个字:地幔底部过滤带——通过。
老韩在平台侧边靠着,额头上的汗沿护目镜边缘流下来,在腮帮子上汇成湿痕,他伸手抹了一把看林野:还有四百公里。
林野没回答,在平台边缘坐下来,双腿悬空晃了晃,后背靠住舱壁。
靛蓝光照在他脸上投出深深浅浅的暗影。苏清禾从储物格里抽出一瓶电解质水,隔着两米推过去,瓶子贴着地板滑到平台边上碰了一下他的鞋尖。
林野捞起来拧开盖,仰头灌了大半瓶,水流顺着嘴角漫下来一绺他没擦。把瓶盖拧回去搁在腿边,后脑勺抵着舱壁闭上眼。
靛蓝通道继续铺展,前方冷白光点从一粒米涨成一颗豌豆又涨成一枚铜钱,周围浮现细微的淡青色晕圈,像黎明前天边先亮的色调。
老韩把护目镜拉回原位,走到操作台侧面坐下。苏清禾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面朝前方。
三人的呼吸在静寂中渐渐同了频。深度表在五千九百六十稳稳走着,通道笔直,没有转弯,没有颠簸。
还有三百八十公里。
林野忽然睁开眼,盯着前方那个冷白色光点,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不对。他的嗓音里罐子声没了,换成一种干涩的沙哑。
苏清禾猛地抬头:什么不对?
出口在动。
林野瞳孔里重新映出那点极淡的银白,比刚才更亮更扎眼。光点确实在偏移,不是舱体转弯,是通道本身在拧。
靛蓝壁面上开始出现灰绿色的暗层,正从光点边缘一点一点蚕食进来。
老韩的手重新按上舱壁。他感觉到一股带着腥气的温热正顺着铁壳子往上爬。
苏清禾手指搭上姿态面板,她在等林野的声音。
林野从平台上站了起来。两条手臂重新平伸出去,蓝光纹路在灰绿暗光映照下像淬火的钢刃,从指尖一路亮到肩窝。
最后一层。地壳。
平台中央那个缩小的涡旋重新膨胀,转速加快,蓝白微光从瓷白往冷银急转。舱外的靛蓝已经褪尽,灰绿色通道壁迎面扑来。
林野指尖再次亮起银白和暗金,两束光从掌心涌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都烈都烫。
苏清禾低声说:第二次。这次没有过滤带了。
老韩把护目镜拉下来盖住眼睛,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悬在平台边缘接口上方。苏清禾的右手也抬了起来。
窗外灰绿光像潮水涌满整个视野。前方那点冷白已被吞得只剩一粒针尖大的亮星,在层层叠叠的暗色纹路深处一闪一闪跳着。
林野的脚跟离开了平台表面,整个人浮了起来离圆盘大约一根手指的厚度,两条手臂上的蓝光纹路亮得刺目。
都别动。他说。声音是稳的。
舱体在灰绿色通道中笔直向前,深度表还在跳。
五千九百七十。五千九百八十。五千九百九十。
壁面上的纹路越来越密越来越暗,灰绿底下翻出真正的黑色,纯粹空洞一样的黑。
冷白色光点重新出现在视野正中。近了,比刚才更近了。
苏清禾看清了它的形状,它不再是圆的,它裂开了一条缝。
林野双手猛地向前一推。银白和暗金两束流束同时脱手,像两根离弦的箭从平台中央的涡旋中穿射出去,撞上了通道尽头那道光点裂开的缝隙。
世界在那一瞬静了。
然后光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