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料余量。动力储备。应急备用装置。一项一项过。他检查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嘴唇会微微动，像在默念什么。苏清禾以前问过他在念什么，他说没念什么，就是嘴闲不住。后来她就不问了。
林野从导能平台下来，走进休息舱，躺了大概两小时。没睡着。眼睛闭着，感知却自动扑出去。那感觉就像人躺在床上，意识却掉进了一颗星球的肚子里。整个液态介质层，整个核心空腔，全在他感知范围里。
灰白色球体表面的那百分之六暗色区域又浮上来了。细密的裂纹，分布在赤道环带上，沿着地球自转轴线的方向一圈一圈铺开。
每一道裂纹都藏着点东西。不是文字，不是画面，就是一种很旧很旧的疼。
四十六亿年了，这些伤始终没能自行修复。它的修复机制需要从外部施加一个“纵向贯穿”的引导力——它自己够不着。被锁在核心里面，没有手去碰自己的两端。
林野在心里说了句：再等等。
球体没回他。脉动还是那样，一下，一下，从核心空腔深处往上顶。
他睁开眼。休息舱顶部的照明灯亮着柔光。墙上深度表的数字跳了一下，四千多公里。他躺在一颗行星的肚子里，离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完整穿越还剩不到一天。
手指还有点麻。同步留下的余感没散干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从休息舱走回导能平台。
经过主操控区的时候，老韩正握着操纵杆，眼睛盯着前方——前方其实什么都看不到，液态光介质里就是一片朦胧的光。
苏清禾在生命面板上记录最后一组全员身体数据，笔尖在屏幕上点一下，记一下。唐冉的声音从量子信标里传出来，信号很稳，跟坐在隔壁似的。
“林哥。”
“嗯。”
“明天你们从南极出来的时候，整个基地的人都在指挥厅里等着。”
林野没说话，听着。
“你出来的时候抬头看看。北极冰盖上面是极昼，南极那边也是极昼。你从地心里穿出来，整个地球的白天都在你头顶。”
苏清禾手上停了一下。老韩抬了抬眼皮。没人笑。这句话不轻，谁都听得出来。
苏清禾低声问了句：“你信它？”
林野看着窗外。液态光介质里什么都模糊，只有灰白色球体的轮廓还算清晰。“不是信不信的事。它没得选，我们也没有。这个窗口它等了四十六亿年，我们等这次穿越，也等到最后一截了。”
老韩把操纵杆轻轻回正。舱体稳了一下，像船进了平静的水面。他没回头，丢了一句：“提前两小时，别卡点。卡点就是赌命。”
“知道。”苏清禾说。
林野走到导能平台中央。脚下耦合面板的蓝光缓缓亮起来，和核心空腔深处的银灰色脉动呼应着，一亮一暗。窗外，灰白色球体赤道带上那百分之六的暗区还在缓慢蠕动。像一道没缝合的伤口，在寂静的地核深处等着。
“那就明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