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舱壁。”
苏清禾的声音从生命面板后面传过来，短促、发紧。
老韩的手掌贴上舱内壁，不到两秒缩回来，指腹上一层淡红印子。“烫。比刚才烫了不止一倍。”他扭头看林野，“你小子身上到底在过什么？”
林野没接话。他平伸双臂，掌心朝下，十根手指张开。额角的汗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滴，落在地板上“滋”一声，蒸发了。
“通道在收束。”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半拍，“纵向通道两端能量流的物理路径正在向我的身体收缩。原本走的是舱体外部通道，现在接近出口，外部通道越来越窄，能量流被迫更多地从我体内通过。”
老韩的眉头拧成了死结：“出口越近，你身上过的电流越大？”
“可以这么理解。”
苏清禾盯着生命面板。数据曲线持续往上蹿。“你的体表能量密度在持续上升。之前是百分之三十多的稳定水平，现在快到百分之六十了。上升速度还在加快。”
老韩把手从操纵杆上抬起来，悬在半空，又放回去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粗气。
舱体正通过地幔底层最后一段能量帷幕。深度九千公里。前方约两百公里处，岩壁实体出现在探测视野里，南极大陆地壳底部的基岩层，纵向通道出口前的最后一道物理屏障。地脉意识通过能量流束向林野传输了一条清晰的引导信号：出口点在基岩层的一个天然裂隙处，裂隙壁已被地能长时间浸润软化，舱体冲开它的阻力约等于穿过一层硬质黏土。
但真正的问题不在物理出口。
林野体内的能量涡旋在通过地幔底层时出现了新的变化。两条能量流束在交汇点维持了长时间的同步编织后，缠绕结构开始向外扩展。银白与暗金交错的高密度能量丝线从交汇处向他的四肢和躯干表面蔓延。他的皮肤表面蓝光纹路之下，开始浮现第二层能量纹路：银白和暗金交替出现，三条纹路同时存在于同一个身体表面。
苏清禾第一次看到这种景象的时候，手里的记录笔掉在了操作台上。她没去捡。
“你的身体……正在变成通道本身。”她说。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皮肤下面那些银白和暗金的丝线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和他的心跳同步。丝线在皮肤和肌肉之间穿行，不疼，但有一种被从内部撑开的胀满感。
“还剩多少？”他问。
苏清禾快速计算了余下路程的能量通量预估曲线。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三次，每一次结果都一样。她停下手，看着那组数据，喉咙发干。
“在剩余的一千多公里路程中，通过你身体的能量通量将以非线性方式持续攀升。到出口前最后一百公里达到峰值——”她顿了一下，“数值会超过你之前在地核核心空腔承受的任一波次。”
老韩猛地转过头来：“超过？超过多少？”
“峰值数据目前无法精确预估，但下限是地核核心空腔最高波次的百分之四十以上。”
舱内安静了几秒。只有能量流束通过林野身体时发出的低频嗡鸣声。
“峰值的时候你的身体能扛住吗？”苏清禾问。
林野沉默了两秒。他在感知两股流束的流速和自身体能储备的匹配度。银白流束偏冷，暗金流束偏热，两条流束在他胸腔交汇点编织成的缠绕结构正在以他为核心向外辐射能量。
“扛不住百分之百。”他说，“可能会昏迷。但能量流束在通过我身体之后形成的缠绕结构是自稳定的——只要我的身体还在通道里保持位置，缠绕结构就不会断。昏迷状态也可以维持传导。”
老韩的手从操纵杆上抬起来又放回去，指关节捏得咔咔响：“你昏迷了谁知道你在里面还能不能呼吸？”
“苏清禾能监测。”林野说，“如果我的生命体征下降到临界点以下，她可以用生命系统的应急电击装置做一次短时触发——不需要唤醒我，只需要让我的心脏和呼吸维持最基础的节律。”
老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他妈早就想好了。”老韩最后说，声音低哑。
“嗯。”
苏清禾看着生命面板上那组还在上升的数据。体表能量密度：百分之六十七。她的手指已经悬在应急电击装置的触发键上方，指节绷得泛白。她没看林野，但林野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舱内冷白光下显得很薄，边缘在微微发抖。
“我可以操作。”她说。
三个字。没有“你放心”，没有“交给我”，没有“一定会成功”。林野收回目光。
“继续。”他说。
舱体向最后一段岩壁裂隙推进。深度表的数字在跳动：九千二百，九千三百，九千四百。
苏清禾每隔十秒报一次数据，声音越来越紧。
“体表能量密度百分之七十。百分之七十一。百分之七十三。”
林野的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透明化。在能量密度最高的区域——前胸、双臂内侧、颈侧——皮肤变得像半透明的胶质，能隐约看到皮下银白和暗金交错的能量丝线在跳动。那些丝线不再是独立的线，它们在交汇点融合成更粗的编织束，贯穿他的身体。
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但节奏仍在。双臂保持在平伸姿态，每一根手指都维持在固定的张开角度。汗水已经不再滴落了，因为皮肤表面的温度太高，汗液刚渗出就被蒸发，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水汽。
“林野。”苏清禾叫他。
“嗯。”
“你现在的体表温度是五十七度。核心体温三十九度八。还在升。”
“知道了。”
老韩突然说：“前面岩壁到了。裂隙在正前方偏左，宽度刚好够舱体通过。”他回头看了林野一眼，“你准备好了？”
林野没回答。他在感知体内两股流束的状态。银白流束正在加速，暗金流束也在加速，两条流束在交汇点的编织频率从最初的每秒三次提升到了每秒七次。
“裂隙壁的能量浸润度很高。”林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舱体冲过去的时候会有一次能量反冲。苏清禾，你盯紧生命体征。如果我的心脏出现停跳前兆——”
“我知道。”她打断他，“应急电击装置，短时触发，维持基础节律。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苏清禾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行。你说十遍都行。”
老韩推动操纵杆。舱体开始最后的冲刺。岩壁裂隙在前方放大，裂隙壁上的地能浸润层泛着幽蓝色的光。舱体接触到裂隙壁的瞬间，整艘舱剧烈震动，能量反冲从舱首涌来。
林野的身体猛地绷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