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您真打算签字?”
验收会开始前十五分钟,周砚清在走廊里拦住了陈敬山。她手里捏着验收报告草稿,纸边被攥出了细褶。
陈敬山停下,从口袋摸出老花镜,慢慢架上鼻梁。他看了周砚清一眼,没急着说话,接过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
“你觉得不该签?”
“我觉得——”周砚清顿了一下,走廊有人经过,她往墙边让了半步,压低声音,“该再等一个周期。地核能量场数据目前稳定,可才稳定八天。八天对四十六亿年算什么?连一眨眼都算不上。”
陈敬山把报告还给她,继续往前走。“这问题,立项时我也问过自己。”他边走边说,步子不快,但没停,“后来想明白了,我们做的是穿越验证。人活着回来,设备正常,能量归位执行了。定义就是定义,不因为多加一个周期就更对。”
“可万一——”
“万一出问题,你加十个周期还是会有万一。”他侧头看她一眼,“小周,你跟他从北极走到南极,比谁都清楚那头是什么。你还怕他回不来?”
周砚清没接话。她把报告捋平,跟上去。
验收会开了不到两个小时。各专业组逐条汇报完技术数据,陈敬山从末席站起来,走到长桌边。他没坐下,也没用话筒。
“纵向通道从北极入口到南极出口的实测距离是一万二千七百四十二公里,与地球南北极直径的理论值误差在允许范围内。潜龙五号完成全程穿越时,舱内人员在位、设备运行正常、能量归位操作同步执行完毕。满足项目预设全部目标。”
他停了一下。
“我签字。”
笔从口袋拔出来,他在最后一页签名栏落笔。工整,有力,横竖撇捺都带着棱角。旁边几个年轻技术员悄悄交换眼神——那字不像一个常年吃降压药的老人写的。
签完,陈敬山合上笔帽:“散了吧。该写论文写论文,该报奖报奖。潜龙六号设计方案下个月交到我办公室。”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脚步比来时轻快。
公告三天后对外发布。措辞保持科学通报一贯的谨慎:“载人深地穿越器‘潜龙五号’已完成地球南北极间纵向通道的首次全程穿越,全程共历时九十二小时三十七分钟,最大下潜深度达地核核心区域。穿越期间执行的能量归位操作已按预期目标完成,地核能量场稳定性指标达到历史最优水平。本次任务标志着人类对地球内部结构的认知进入新的阶段。”
最后那句是周砚清坚持加的。陈敬山原本只写“任务完成”,她说太冷,冷得让人看不懂这件事到底有多重。
消息传开后,地球物理学界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国际核心期刊一周内收到四十多篇相关综述和评论投稿,编辑连夜开会分配审稿人。各国地球物理学会年度会议不约而同增设专题分会场,原本排好的议程被推倒重来。一个德国教授在推特上连发十七条推文,最后一条写:“我需要重新理解‘地球内部’这四个字。”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两个月后通过提案,将地核纵向通道区域列入人类共同自然遗产保护范围,禁止任何形式的商业勘探和资源开发。投票当天,一百九十三个成员国代表全体起立鼓掌。一个小岛国代表发言时声音发哑,说我们国家没有一寸土地不靠海,但今天我知道了,海底下那些东西比海面上的更值得守护。
这些热闹,林野都没参与。
所有采访和论坛邀约全被他推掉,只留一份书面技术答疑材料交给深地探测中心代为转交。材料写得很平实,没有形容词,没有感叹号,全是数据加解释。有记者打电话到基地想约专访,接电话的是老韩。
“林野在吗?”
“在。”
“能让他接个电话吗?就五分钟。”
“他让我告诉你,五分钟他能整理十二条地质能量数据。你等他的论文吧。”
记者还想说什么,老韩已经挂了。
林野那阵子一直待在主基地北侧一间小办公室里。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电脑,一本空白笔记本。窗户朝北,看出去是一片灰扑扑的山脊线。他每天早上六点进来,晚上十点出去。中间除了上厕所和吃食堂打回来的饭,基本不动地方。
工作做得不快。地脉意识信息流灌进他脑子里的东西太多,多到全部转译成文字能塞满一整个图书馆。地质构造演变、地幔对流历史、地核能量场周期波动、四十六亿年里每一次大灭绝和小复苏的深层记录,全在里面。像有人把地球的日记本硬塞进他脑子里,还是没删减版。
他决定只整理和地球结构稳定性相关的部分。其余封存在个人终端加密文件夹里,密码设了四十六位。他没打算公开,也没打算删。有些东西放在那里就够了。
整理间隙,他会靠在窗边歇一会儿。窗户关着,山脊线在外面沉默起伏。他把手掌摊开放在桌面上,蓝光纹路安静亮着,不刺眼,像深夜里的夜灯。纹路从掌心中央向指根延伸,分枝越来越细,越来越密,像某种长在身体里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