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什么事啊,”老韩撇嘴,“我听回来的小张说,光讨论数据格式就吵了一个月。俄罗斯人要用他们的标准,美国人要用他们的,最后还得按咱们的来。”
“那不就结了。”
“那可不,陈院士定的规矩嘛。谁的数据谁做主,汇总的时候统一格式。”老韩扒了口饭,“不过话说回来,南极那地方待三个月,人得憋出毛病来吧。”
“他们轮换着来,比我们当年在潜龙里待的时间短多了。”
老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当年咱们在底下待了那么久,出来的时候我连太阳都觉得刺眼。”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吃饭。食堂的电视在放新闻,说南极监测站完成了第三季度的数据交接,一切正常。
“对了,”老韩放下筷子,“你那个奖章,陈院士给你带回来了吗?”
“给了。”
“放哪儿了?”
“抽屉里。”
老韩瞪大眼睛。“你搁抽屉里?”
“不然呢?挂墙上?”
“那可是国际地球科学联合会的最高奖!你就搁抽屉里?”
林野想了想。“放外面容易落灰。”
老韩张了张嘴,最后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只是嚼饭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太清,大概是“这人真是”之类的。
唐冉组的那次火锅局之后,几个人再聚就难了。苏清禾真的申请了那个长期研究课题,把生命维持系统在地底环境下的优化方向单独拉出来做,团队扩到了二十多人,整天泡在实验室里。老韩被调去负责南极监测站的设备维护培训,隔三差五要出差。唐冉升了职,管的事情多了,朋友圈里发的都是会议和出差。
林野还是老样子,上班、下班、偶尔去基地的观测平台坐坐。他的感知已经不像以前那样需要刻意调动了,更像是背景音一样始终存在。有时候走在路上,他会突然“听”到地核深处某个微小的变化——比如流体主脉的流向偏了零点几度,比如悬浮石群的漂移速度慢了一点点——他会在心里记下来,回头跟监测数据对一下。大部分时候都对得上,偶尔有出入,他就多留个心。
有一天傍晚,他一个人在基地外面的小路上散步。路两边是荒草地,远处能看到基地的围墙和更远处的山脊线。天还没完全黑,西边有一条狭长的橘红色光带,像被谁用笔画上去的。
他忽然想起陈敬山在序言里写的那句话:“我们脚下的大地是否仅仅是物质的堆积。答案是否定的。”
他想,这句话其实可以再说得简单一点:大地是活的,我们也是活的,大家都是活的。只不过以前我们不知道而已。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和苏清禾的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很久,看到几个月前那段对话。苏清禾问他“你介意吗”,他说“不介意”。现在回头看,他觉得这个回答挺准确的。
时间需要起点,就像写文章需要标题一样。1962年科拉半岛的第一钻是个起点,潜龙五号浮出海面是个起点,地核银灰色球体第一次被完整感知也是个起点。起点多了,说明事情在往前走。
他锁了屏幕,继续散步。天色暗下来,草地里传来虫鸣。头顶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和地底深处那颗银灰色的“星星”遥遥相对。
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都在转,都活着。
第二天早上,林野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一看,是陈敬山手写的便条,字很小,但笔画清楚。
“奖章我放你抽屉里了。你说得对,放外面容易落灰。但我建议你至少拿出来给苏清禾看看,人家问了好几次。”
林野拉开抽屉,奖章躺在里面,被一块旧绒布包着。他拿起来看了看正面的钻头图案,又翻到背面看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苏清禾,附了一句:“陈院士让我给你看看。”
苏清禾秒回:“终于舍得拿出来了?”
“嗯,拍完照继续放抽屉。”
“你真是……”
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林野笑了一下,把奖章放回抽屉,关好。
窗外阳光正好。基地的广播里在播早间新闻,说南极监测站的数据显示地核旋转周期稳定,各项指标正常。播音员的声音平静而日常,像是在念天气预报。
林野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当天的邮件。第一封是国际地科联发来的,抄送了所有成员国,内容是明年的大会筹备情况。第二封是监测数据中心的周报,数据图表密密麻麻,曲线平稳得像一条直线。第三封是苏清禾转发的课题进展汇报,附件里有一张实验室的照片,几个人围着一台设备在讨论什么。
他把三封邮件都读完,回了该回的,删了该删的。然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正好。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从今天早上醒来到现在,他没有刻意去感知地核的状态。但那个银灰色的球体一直在那儿转着,安安静静的,不需要他操心。
这大概就是“穿地纪元”最平常的样子——底下的事不用天天盯着了,上面的人该干嘛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