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没有第二天就去厂里。
他先找来半张学生练习纸,是棒梗写坏的算术本上撕下来的。正面有两个歪斜的数字,背面空着。
“给我铅笔。”他道。
棒梗抱住自己的书包:“我的铅笔要上学。”
“我用一会儿。”
“上回奶拿去算钱,削掉一大截。”
贾张氏立刻道:“我就划两笔。孩子的东西,你当爹的别全赖我。”
秦淮茹从窗台拿起一截短铅笔:“用这个。别碰棒梗那支新的。”
贾东旭接过铅笔,没有在屋里写。他把棉袄披上,扶墙去了院外废弃的小棚。
秦淮茹隔了片刻才跟出去,没有靠近,只从门缝看。
纸上第一行写得很慢:事故前,易中海把他从一号台换到三号机。
第二行写自己曾拿补助粮倒换的事逼师父帮忙。
写到“三号机此前……”时,他停住,把后半句空了下来。
他故意停在这里。写全了,易中海看一遍就能猜到他的底;留半句,谁来问都得先问他还记得多少。
秦淮茹看见他把纸折成四折,藏进棉袄内襟。不是左边常用口袋,而是右侧补过线的夹层。
她没有当场问。
回屋以后,贾东旭先把棉袄挂到绳上,又觉得不安全,取下来压在枕边。
“你刚才写什么?”秦淮茹问。
“药方。”
“你连两味药叫什么都不知道,写什么药方?”
“写我吃过什么。”
“纸给我看看。明天见孙大夫,我替你问。”
贾东旭把棉袄往身边拽:“不用你问。”
“那就不是药。”
“是不是都跟你没关系。”
秦淮茹坐到炕沿:“你拿换岗的事逼易中海给粮,我没拦。可你若真写了东西,至少告诉我里面牵不牵连补助粮。厂里查到贾家,我和孩子怎么办?”
“你怕我牵连你,还是怕我死了东西找不到?”
“我怕你把全家一起卖了,还觉得自己聪明。”
“易中海先卖我的命。”
“他卖你,你就拿孩子的粮本陪葬?”
两人声音越来越高。贾张氏从里屋出来,只听见“陪葬”,马上捂住枕头。
“谁要陪葬?东旭还活着,你就算棺材钱?”
“没人算您的钱。”秦淮茹道。
“你们一提死就没好事。东旭真有个三长两短,房子、工作、补助都得先归贾家,不能让外姓人拿走。”
秦淮茹冷冷看她:“我嫁进来这么多年,在您嘴里还是外姓人?”
“你生的是贾家孩子,人还是秦家的。”
“那以后孩子饿了,您让贾家祖宗喂。”
贾张氏张嘴就要喊老贾。贾东旭把枕头砸过去:“都别吵!我还没死!”
贾张氏被枕头砸得头巾歪了,干脆坐在炕沿不走:“你没死,话也得先说。你现在的工资停了,房子还是贾家的。以后真有个万一,厂里给的钱谁领,粮本谁拿,工作能不能让棒梗接?”
“棒梗才几岁?”秦淮茹问。
“不能现在接,就先把名分占住。等他长大,总不能便宜外人。”
“谁是外人?”
“我没点你名。”
“屋里除了您、东旭和三个孩子,只剩我。您不点名,指的也是我。”
贾张氏把头巾扯正:“你还年轻。东旭真没了,谁知道你以后怎么想?”
“他还喘着气,您先替他防我改嫁?”
“我替贾家防。”
贾东旭听着两人争自己死后的东西,胸口起伏越来越快。他原本写那半张纸是想换粮换药,此刻忽然又多了一个用处——谁敢在他没闭眼前分家,他就让谁拿不到想要的东西。
“都听清。”他咬着牙道,“我写的那半张纸在我手里。厂里怎么治、补助怎么拿,谁替我跑,都得先问我。妈不肯出药钱,别先算抚恤;淮茹要是只想着改嫁,也别想先碰工作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