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把窗纸吹得一鼓一瘪。
棒梗蹲在聋老太屋后，先用手按住棉袄里的铁片。后院正门那张封条还好好横在门扣上，从月亮门望过来，谁都会先看那里。后窗压条靠墙的一头也贴着一小截纸封，纸边被风吹得发毛。
他等一阵风压过屋顶，才把铁片塞进木条缝里。
第一下没有进去，铁锈刮出轻响。棒梗立刻停手。前院传来贾张氏的骂声，她已经回来，正同阎埠贵争那半筐煤，声音隔着两进院子仍听得清。
第二阵风来时，他把铁片往上挑。压条轻轻一跳，纸封从靠墙处裂开。木条落进雪边，声音被窗纸的拍响吞掉。
棒梗掀开窗，先把书包塞进去，再用胳膊撑住窗台。旧折刀不在，铁片也不好撬窗扣，他只能从已经松开的压条处一点点顶。棉袄被木刺挂住，他咬牙一扯，整个人翻进屋里。
屋内比外面更冷。
炉子早灭了，药味却还粘在炕边。桌上的碗和水杯已经按位置摆开，炕柜门上没有锁。棒梗先扑向褥子，把铺盖掀到墙边。褥子下面只有一层灰和几根头发，连一分钱都没有。
他不信，又摸炕缝。指尖碰到几枚圆东西，他心里一热，抠出来才发现是发黑的旧硬币。有的边缘磨平，有的字样和现在用的钱不同。他拿牙咬了一下，硬得硌牙，却不知道能不能花。
炕柜里也没有整扎粮票。
最上层是旧棉裤和药包，下面一只小布袋敞着口。棒梗翻出两张旧副食票，纸已经发脆，票面上的日期早过了。他认得“副食”两个字，认不全日期，只看见票角有铅笔画的小勾。
靠墙还有一只落满灰的木箱。棒梗以为真正的钱藏在那里，蹲下去连抠两回，箱盖却贴着街道新封的小纸条。他没敢整张扯断，只从缝里往内看。里面是叠好的旧衣和一只空搪瓷盒，箱底有没有东西根本看不见。他拿铁片试了一下，纸条立刻发出干裂声，只好停手。
他又翻桌子抽屉。药包按月份扎在一起，空瓶口包着旧报纸，连一块能吃的糖都没有。聋老太从各家讨来的饭早已吃进肚子，剩下的粮和能用的票也在首轮清点时被带走。眼前不是被谁抢先搬空的宝库，只是一名老人离开后剩下的破日子。棒梗不肯这样想，只觉得好东西还压在下一层。
他把票塞进书里，又继续翻。
布袋底下有一只旧黄铜小锁，锁梁发黑，拿在手里却有分量。旁边还有一枚铜烟嘴，烟油味很重。棒梗想起收破烂的见了铜会单独称，便把两件都装进书包。
这就是屋里最像钱的东西。
他费了几天心思，算准时辰，磨铁片，练面糊，最后只找到几枚不知道能不能花的旧钱、两张过期票和两块脏铜。棒梗站在满地旧衣中间，脸一阵阵发热。他觉得不是奶奶说错了，是街道来过的人把好东西拿得太干净。
门外突然有人喊：“棒梗！”
声音很近，是低年级的一个同学。
棒梗一把合上炕柜，钻到柜侧。门上封条没动，外面的人推不开门，只在后院转了一圈。
“棒梗，老师让我问，您的算术本找着没有？”
同学又喊一遍。
贾张氏从中院骂过来：“他还没回来！跑后院鬼叫什——么？聋老太都判走了，屋里没人！”
“他说回来取本。”
“您听他胡说！赶紧走，别踩我家煤灰。”
同学被骂得没敢再问，脚步很快退远。
棒梗缩在柜边，直到听不见人声才出来。他知道不能从正门走，便把掀开的褥子胡乱铺回去，旧衣也塞进柜中。少的东西不大，可原来的位置已经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