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枝坐在会议桌前，盯着屏幕上的两份文件，指尖停在鼠标上，半晌没有动。
一份是磐石历史资料封存工作的进度告知，另一份是补充提交的技术协助申请。
两份文件的落款时间，只差三个小时。
“这家公司，以前出现过吗？”
季常俯身看向屏幕，目光在申请单位一栏停住。
“没有，原来的取证协助名单里，没有它。”
申请书写得很周全，从客户隐私到商业秘密，再到旧设备运行风险，每一项后面都附了说明，最后提出由这家数据合规公司先行评估，再确定历史服务器的处理顺序。
沈南枝往下翻。
办公终端、现有业务系统、一般财务资料，依次在列。
真正保存着十五年前项目记录的历史服务器，被放在最后。
她把那一行放大。
“等他们评估完，要多久？”
“按附件，至少两周。”
窗外一团积雪从枝头坠落，砸在玻璃窗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南枝。
“两周以后，封存的还是现在这些东西吗？”
季常没回答，伸手拿过桌上的笔，在“评估完成后另行安排”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封存通知发出，资料不得擅自处置，但通知上的义务，要靠实际控制措施落实。”
他顿了顿。
“关键是，这家公司凭什么决定先碰哪台机器。”
会议室门被推开。
乔安抱着金茂资产整合报告进来，肩头还落着几粒没化的雪，原本扬着的嘴角，在看见沈南枝眼下的淡青时压了下去。
“你昨晚又在这里熬到几点？”
“一点多。”
“我十二点半走的时候，你说只看最后一份。”
沈南枝接过报告。
“后来又来了一份。”
乔安转头看季常。
“季律师，你管管她。”
季常把温水放到沈南枝手边，语气平平。
“合同里没有按时睡觉这一条。”
“那合同外呢？”
沈南枝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季常看着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正在协商。”
乔安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行，协商之前先签字，三个资产的交接清单全部核完，运营和财务接口也接上了，今天可以收官。”
报告里，科技园、滨江写字楼、省城商业项目，各自有了新的负责人和执行时间表。
科技园五十九家租户完成续租，九十三名留任员工的岗位安排确认，剩下的人员安置也有专人继续跟进。
沈南枝翻到中试车间那页，看见“维持原用途”几个字，才拿起笔。
“运营保障金单独核算，这笔钱先保日常运转，谁都不能拿去补别的项目。”
“写进去了。”
她签下名字，把最后一页交回乔安。
桌上的手机恰好亮起，一条财经快讯推送出来。
南枝资本完成金茂优质资产整合。
配图是科技园门口刚换下来的标识，评论里有人夸她眼光，也有人说顾家垮了、金茂倒了，这场折腾总算该结束了。
乔安扫了一眼。
“听说省城那边也这么想，觉得这几个资产够你吃十年，该收手了。”
沈南枝关掉新闻，把封存排期重新调回屏幕。
“他们看见什么，就让他们先看着。”
她没有擦掉白板上关于第四个号码的问句，在旁边添了一行。
程序里的手。
季常看着那几个字。
“你的白板快写成犯罪侧写了。”
“现在还不是。”
沈南枝盖上笔帽。
“先把这只手从排期表上拿开。”
韩述的电话在午后打进来。
背景里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他说得很快。
“查到公开业务记录了，这家公司给宋氏两家关联企业做过数据合规项目，参与申请附着磐石方面的推荐说明。”
“排期是谁拟的？”
“现有技术工作表，出自他们递交的评估建议，承办人员还没最终确认，但磐石按这份建议准备设备交接。”
乔安皱起眉。
“先把自己的安排做成事实，再等别人照着签？”
“目前只能确认顺序一致，不能直接说有人串通。”
韩述停了一下。
“另外，原技术方案预计一周内完成核心设备固定，现在这份表，把前置评估又加了两周。”
沈南枝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前晚收到消息，过去两天。
那头的人没有来找她，也没有公开翻脸，只往程序里塞了一张表。
表上每句话都体面。
加起来，却足够让最重要的东西继续留在原地。
“先别追着业务关系往下猜。”
她把一张空白纸推到乔安面前。
“先问这两周为什么必须等。”
乔安抬头。
“以哪一层身份？”
“你手里那份债权人授权，范围够不够？”
金茂资产交割期间，乔安受部分债权人委托，跟进过关联交易资料的保存问题，磐石历史项目里涉及金茂的交易记录，也关系到后续债权核查。
乔安翻出授权文件，逐项核对。
“可以询问相关资料的保全进度，但不能要求接触其他客户的数据。”
“那就只问进度。”
沈南枝点了点排期表。
“先控制设备，再评估里面哪些内容涉及商业秘密，为什么不行？”
季常把申请书翻到另一页。
“这个问题可以问，而且应当让提出延期的人书面回答。”
下午两点，正式函询递交。
问题有三项。
谁提出调整顺序，历史设备目前由谁控制，延后两周的技术必要性是什么。
函件同步送达相关承办人员，并抄送负责债权核查的管理人。
不到两个小时，回复到了。
对方称，经协调可以压缩评估时间，核心服务器封存提前一周。
乔安看完邮件，靠回椅背。
“刚才还说两周一天都不能少。”
沈南枝却没有松开鼠标。
回复调整了日期，没有回答设备由谁控制。
“让他们补答第三项。”
这次，回来的不是答复。
是一份新的风险意见。
“历史服务器包含多家企业商业秘密，未经专项评估直接固定，可能影响正常经营并引发第三方索赔。”
末尾还有一句。
“建议有关利益方避免以商业诉求干预司法取证安排。”
乔安脸上的笑没了。
“提前一周是试探，见我们继续问，干脆又退回去了。”
季常看完，把那份意见放到一边。
“他们把控制证据和披露内容混在一起了。”
沈南枝转过电脑，打开一直没有提交的申请草稿。
标题里，F001几个字符格外清晰。
乔安坐直了些。
“你准备现在提交？”
“原来想等磐石核心设备先固定，再补两边的关联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