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处关键字段都得到印证以后,那些原先像是无关的留白和裁边,反而显眼起来。
傍晚五点多,他将一张放大的图发到沈南枝电脑上。
“你看右下角。”
那里有一小块深色区域。
起初看着像老系统的界面底纹,放大后,能分辨出一条斜线和半截浅色衣袖。
乔安凑过来。
“这不是操作记录里的东西?”
“是记录窗口后面露出的底图。”
韩述把另一张图片并排打开。
磐石早期的一份公开项目纪念资料。
上面刊过创始团队与工程人员的合影。
背景布的褶皱、前排桌角的弧度,以及边缘那截衣袖,与匿名截图剩下的一角,能够对上。
沈南枝的目光停住。
“合影?”
“原始截屏没有铺满记录窗口,后面可能还打开着这张图,也可能把它设成了桌面背景,具体是哪一种,凭现在这点边角不能确定。”
韩述移动光标,把两张图的相同位置框起来。
“但裁切到这里,恰好把可辨认人物的部分去掉了。”
乔安盯着那道边界。
“是为了隐藏照片里的人?”
“也可能不想让我们知道,这份截图是从什么环境里取出来的。”
韩述停了停。
“能肯定的是,图没有裁到只剩日志,偏偏留下了一点旧合影的边。”
“故意留下的?”
“不能排除,也不能确认。”
沈南枝将图片继续放大。
那截衣袖旁边,只剩一小片被切掉的轮廓。
没有脸。
没有姓名。
可它把寄件人与磐石早期那批人,又拉近了一步。
一个知道历史目录、保存旧纸,还可能留着创始团队合影的人。
对方为什么只给删除记录?
是手里确实只剩这一层。
还是更深的东西,会把自己也牵出来?
乔安慢慢坐下。
“如果对方参与过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南枝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刘亦可走进南枝资本时,捏得发皱的文件夹,也想起自己当时说过的话。
能帮助核查的材料,可以接。
人与人之间的旧账,不会凭一张纸就抹掉。
“参与过,就查清参与了什么。”
她看向乔安。
“愿意提供材料,可以依法说明,不代表我们先替他承诺免责,也不意味着收到东西,就必须认定他有罪。”
韩述看着她,缓缓点头。
“那合影不继续按人找?”
“不按这点边角去找人。”
沈南枝将比对结果保存。
“完整公开图的出处、比对方法和不确定的部分,一并交承办人员,我们做到这里。”
乔安轻轻叹气。
“你这是等对方自己往前走。”
“对。”
“如果一直不走呢?”
“那就查我们能查的。”
沈南枝合上电脑里的图片。
“我不能因为急着知道答案,就替另一个人决定,他今天必须露面。”
这句话说完,季常看了她一眼。
目光停得有些久。
等乔安与韩述去整理提交材料,他才走到她身边。
“现在比以前能等了。”
沈南枝靠住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
“其实没那么能等。”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只是知道,着急不能把缺的那一段变出来。”
季常伸手,将她揉眉心的手拿下来。
“眼睛疼?”
“看屏幕看久了。”
他替她关掉桌面刺眼的灯,只留旁边一盏暖光。
沈南枝仰头看着他,忽然伸手,勾住了他的领带。
季常顺着她的力道俯下身。
她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原本想松手,却被他托住后颈。
桌边的纸页被袖口带动,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沈南枝的手慢慢移到他肩上,闭上眼时,紧绷了一天的呼吸终于缓了下来。
“陪我等,会不会很累?”
季常看着她,拇指轻轻擦过她发热的脸颊。
“你今天也陪我吃了午饭。”
沈南枝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日子还要过。
等一个结果,也不能只剩等待。
他握住她的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今晚回去吃,小宇说想检查你的飞行棋有没有进步。”
“那可能又要被嫌弃。”
“我帮你。”
“你上次帮我,自己也被撞回去了。”
季常的神情难得有些无奈。
“这件事,可以不记这么久。”
两人刚整理好桌面,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是留下值班的行政人员。
“沈总,刚有一份同城文件送到,写的还是您亲启。”
沈南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季常接过袋子,没有立即拆。
“签收时间和送达记录留好。”
行政人员点头离开。
韩述还没走远,很快折了回来。
外观记录做完,沈南枝沿边拆开封口。
里面没有截图。
没有举报信。
有一张折过一次的纸条。
她将纸展开。
第一行字映入眼底时,握纸的手便停住了。
你们问过,为什么是我。
下面一行,写得更短。
明天下午,柳条巷。
乔安赶过来,视线落在最后三个字上。
“柳条巷?”
清远那张被圈过的地图,几乎同时浮现在几个人脑海里。
季常却先看向第一句。
“我们没有向外问过这个问题。”
韩述神色沉了下来。
“这张纸不能直接证明,与昨天的材料是同一个人寄的。”
沈南枝没有接话。
纸条上没有写城市,没有门牌,也没有具体时刻。
一个似曾相识的地名。
一句他们从未向寄件人问出口的话。
她把纸条平放到桌面,拿起手机,准备向朱检察官报告新寄件。
屏幕的光照着那行蓝黑色的字。
明天下午,柳条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