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沈南枝坐在阳台上。
桌边的杯底压着一张没有写完的基金筹备清单,屏幕上的光落在她脸上,将眼底的倦意照得清清楚楚。
她很久没有这样坐着了。
不是在等一个消息,也不是在看一份材料,更不是在想下一步该冻结谁的账户、追哪一笔资金、找哪一个证人。
她坐在那里。
什么都没有做。
房间里,季常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探了一下,没有碰到她。
他很快醒了。
走到阳台门边,沈南枝没有回头。
“怎么不睡?”
“睡不着。”
季常拉开门,带着一件外套走出来。
“你大半夜不睡,是在数星星,还是在数仇人?”
沈南枝望着黑沉沉的天。
“仇人数完了,所以才睡不着。”
季常将外套披到她肩上,在她旁边坐下。
楼下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车驶过,车轮碾过积水,声音短促,又很快消失。
两个人并肩坐着。
谁都没有先说话。
过了很久,沈南枝才开口。
“顾世安判了,顾伯庸也进去了,沈氏科技的名字被还回来,爸爸的证据交给了法律,连当年那些人怎么做的,都在法庭上讲清楚了。”
“嗯。”
“可我现在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季常转过头。
她的手搭在膝上。
“明天去公司。”
“我知道。”
“后天也去。”
“我知道。”
“基金还要筹备,远恒的项目还要推进,科技园的租户还等着新的运营方案。”
“我知道。”
沈南枝笑了一下。
“你看,你说的都是事情。”
“因为事情不会因为你今天空下来,就自己消失。”
“可我不是只想听事情。”
季常静了片刻,将她的手握进掌心。
沈南枝没有抽开。
“如果一个人活着的意义是复仇,那复仇结束的那一天,她算不算也结束了一半?”
这句话落下,风从阳台外吹进来。
季常没有马上回答。
他没有用“当然不会”这样的轻飘飘的肯定,也没有告诉她,人应该立刻振作起来。
他看着她。
“算。”
沈南枝指尖一顿。
“你倒是诚实。”
“复仇占了你很多年,也确实让你变成了现在的你。”
季常低头,拇指慢慢摩挲她的手背。
“但那只是你走过的一段路,不是你这个人的全部。”
“那剩下的一半呢?”
“把另一半,过成新的意义。”
沈南枝没有说话。
季常将她拉近,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她闭上眼,听见他的心跳,沉稳而规律。
“我怕我停下来,就只剩一个空壳。”
“那就先别想得太远。”
“我习惯了往前冲。”
“现在换个走法。”
沈南枝抬起脸,看着他。
“怎么换?”
“今天不解决一整个世界,先睡觉。”
她忍不住笑。
“你这句话听着像我妈。”
“林老师说得对。”
“她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一定会让你明早过去吃饭。”
“可以。”
沈南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
季常低头,将她整个拢进怀里。
她的脸埋在他胸前,外套的气息和他身上的温度混在一起,带着让人安心的熟悉感。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轻轻吻住他。
季常的手掌贴在她后颈,低头回应。
他抱着她,等她自己慢慢靠近。
分开,沈南枝抓着他的衣襟。
“你说得对。”
“哪一句?”
“事情不会自己消失。”
“还有呢?”
“我也不能一直坐在这里。”
季常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明天先去吃早餐。”
“然后去公司。”
“然后呢?”
她问完,两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太简单,也太难。
复仇结束以后,然后呢。
他们都没有立即替她写出答案。
季常握着她的手。
“然后一起走。”
这一次,沈南枝没有再问方向。
第二天上午,她回到公司。
乔安看见她,先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包。
“赢了官司的人,怎么跟输了似的?”
沈南枝把包放下。
“因为输了以后会知道下一场打什么,赢了以后还得自己找。”
乔安愣了愣,随后将一摞资料推到她面前。
“基金筹备方案,远恒下一阶段技术测试,科技园运营预算,还有一堆人等着你签字。”
“谢谢。”
“别谢我。”
乔安靠在桌边。
“你要是愿意,我今天可以把所有会面都挡掉,留下真正要做的事。”
沈南枝翻开方案。
“留。”
乔安看着她。
“你想明白了?”
“没有。”
沈南枝拿起笔,在第一份文件上签字。
“不能因为没想明白,就什么都不做。”
乔安没有再问。
她知道,沈南枝的迷茫不是撒娇,也不是矫情。
那是一把刀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却还没找到该放在哪里。
午后,沈南枝去了林淑华住处。
母亲正在整理沈望山留下的旧笔记本。
茶几上摊着几本纸页发黄的册子,有的写着公式,有的画着零件草图,还有一本只写了几页,后面全是空白。
“怎么突然想看这个?”
林淑华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说得很直接。
林淑华的手停了一下,将那本最厚的笔记本递给她。
“你爸这一辈子,不是为了恨谁活的。”
沈南枝低头看着纸上的字。
“我知道。”
“他是为了造东西活的。”
“从一个小零件,到一套系统,再到一家自己的公司,哪一步都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最后会是什么样。”
林淑华指着其中一张草图。
“你看这个,最开始画得乱七八糟,后来才慢慢改成能用的样子。”
沈南枝翻着那些纸。
每一页都有修改痕迹。
有的地方被划掉,有的地方重新补写,有的地方只留下一个箭头,指向下一页。
父亲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答案。
他先做眼前能做的事。
“你爸当年也会问,然后呢。”
林淑华抬起头。
“项目做完了,然后呢,厂子开起来了,然后呢,钱赚到了,然后呢。”
“他没有每次都想明白。”
“那他怎么做?”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母亲将笔记本轻轻合上。
“方向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沈南枝看着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