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前的最后一周,青秀高中的校园还笼罩在冬日的寂静里。
足球部提前恢复训练,为二月份开始的全国大赛省及64强赛做准备,球场上已经有十几个人在跑圈,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里回响,偶尔有球击中门柱的闷响。
训练结束得早,程征说第一天别上量,让身体适应一下,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去洗澡,有人坐在场边刷手机,有人已经背着包往校门口走。
周云致没有马上离开。
他在更衣室换下训练服,穿回校服,把脏衣服塞进运动包,然后走出体育馆。
傍晚的风还是很冷,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沿着教学楼后面的那条路往校门口走。
他走到音乐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好像听到了钢琴声,很轻,很慢,从音乐楼二楼的某个窗户里飘出来,不是完整的曲子,像是有人在试着弹一段旋律,反复地弹,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然后重来,再停下来,再重来。
周云致抬起头,看见了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站在楼下,听了一会儿。
那旋律他听过,在琴行蓝星河弹给他听的那段,她说是自己写的,还没写完。
现在她还在弹,还是在同一个地方卡住。
周云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上去。
他的脚先于大脑做了决定,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音乐室门口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鞋尖上。
他没有推门,站在门外,看到的是她的背影。
蓝星河坐在钢琴前,长发披在肩上,她的手在琴键上移动,肩膀随着手指的力度微微起伏。
她停下来,在谱架上用铅笔画什么,然后又弹,又停。
周云致就站在那里,从门缝里看着她的背影。
然后他意识到了什么。
心跳。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
不是运动后的那种快,不是比赛前紧张的那种快。
是另一种,是和石令仪在一起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眼睛盯着门缝里那个背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清晰。
他想起了很多画面。
第一次在艺术节上看到那幅画《灵魂的肖像》。
她在音乐室里弹《革命》的样子,整个人在燃烧。
她在画展上站在自己的画前面,被陌生人夸奖,脸红得像要滴血。
她在琴行里弹那首未完成的曲子,说“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的感觉”。
她说“你说‘想听’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
周云致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心跳还在加速。
他想,这不对,他应该只对令仪有这种感觉,从小学毕业后三年没见过她,天天都在想她,高一开学典礼那天,他站在队伍里,越过黑压压的人头看着她的背影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喜欢她很久了。
他写过歌送给她,他记得她喝什么奶茶,他在投篮摊前帮她赢那只熊,因为她说了一句“可爱”。
那些都是喜欢。
那现在呢?
现在站在门外,听着另一个女孩弹琴,心跳加速,这算什么?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音乐室里偶尔传出的钢琴声,和他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吵。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
门缝里的光暗了一下,蓝星河从琴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去,她缩了一下脖子,也没有关窗,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
周云致看见她的侧脸。
她看着窗外,表情很安静,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然后他看见她拿起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放下。
她在等谁的消息吗?
周云致的手指动了一下,想去摸自己的手机。
他转身,脚步很轻地走下楼梯。
走出音乐楼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深吸一口气,肺里全是冬天干燥的冷空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
石令仪:「训练结束了吗?今天累不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锁上屏幕。
没有回。
他站在楼下,路灯刚刚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空无一人的地面上。
他想起高一开学那天,开学典礼结束,人潮散去,他不敢上前相认,石令仪叫住他,微微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笑。
那时候他心跳加速。
现在他站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想的是蓝星河弹琴的背影,心跳也在加速。
一样的,又不一样的。
对令仪,是阳光下,是喧闹的人群中,是她叫他名字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静了。
对星河,是暮色里,是安静的音乐室门外,是她不知道他存在的那一刻,世界本来就很安静。
周云致把手机又掏出来,点开和蓝星河的聊天记录。
上一次对话是三天前。
蓝星河:「曲子改了一版,你要听吗?」
周云致:「好。」
蓝星河发了语音文件,听完后他说「很好听」。
然后就没有了。
他盯着那三条消息,手指在输入法上悬了很久。
想打点什么,又不知道打什么。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刚才路过艺术楼,听见你在弹琴。」
删掉。
重新打:「今天训练结束得早。」
删掉。
再打:「你还在音乐室吗?」
这次没删。
他盯着这行字,心跳又快了起来。
这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和发给令仪的“到家说一声”没什么区别。
可是他知道不一样。
因为他发这句话的时候,手在抖。
他按了发送。
然后站在路灯下等。
不到十秒,屏幕亮了。
蓝星河:「在,你怎么知道我在音乐室?」
周云致:「路过,听见了。」
蓝星河:「那首曲还没写完,卡住了。」
周云致:「我上来?」
这次她回得慢了。
他盯着屏幕,看着“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几次,又消失。
然后消息来了。
蓝星河:「好。」
周云致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回音乐楼。
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
他走到音乐室门口,门还是那条缝,光比刚才更亮了。
他推开门。
蓝星河站在钢琴旁边,手里拿着谱子,转头看他。
她的表情有点意外,嘴角带着一点点弧度,不确定是在笑还是在紧张。
“你真的上来了?”她说。
“嗯。”
“你不是训练刚结束吗?不累?”
“不累。”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蓝星河移开视线,低头翻谱子:“我刚才那段,怎么也接不下去,你觉得应该往哪个方向走?”
周云致走过去,站在钢琴旁边,看着谱架上那张写满音符和涂改痕迹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