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雨夜。
陆野站在猫姨铺子的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沉默了很久。
雨很大,不是那种的大,
而是那种的大——雨滴很细,但很密,打在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门,但敲了很久,敲不开,还在敲。
今晚,有个游魂,在雨里等了一晚上了,猫姨说,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煤球的梳子,声音很平静,但平静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是个老太太,在城北老小区门口,等了一晚上,等她的儿子,她儿子,十五年前出了车祸,走了,她不知道,她每天,都从家里跑出来,坐在小区门口,等儿子,等着等着,把自己等死了,死在小区门口,死在雨里,死在等儿子的路上,但她死后,还在等,她的执念,太深了,深得连我都看不见,只有陆野,能看见。
我去,陆野说,穿上雨衣,
戴上帽子,转过身,看着纪清,
你今晚,别来,雨太大了,你容易感冒。
我跟你一起去。纪清说,站起来,也穿上雨衣,没有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我是法医,也是你的搭档,你帮游魂,我帮你,这是原则。陆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那,一起。两人跑到了城北老小区门口。
雨很大,小区门口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层水,水面上,倒映着路灯的光,昏黄,模糊,像是有人在水里,点了一盏灯,但灯芯,快燃尽了。
老太太,就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脸上。
她的脸,很模糊,但她的眼睛,
很清楚——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路口的方向,看着车辆驶来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一辆永远不会来的车。
她等了多久了?纪清问。
十五年。陆野说,走过去,
站在老太太面前,夜眼开启,看穿了她的记忆。
老太太名叫张秀兰,独子叫小军,在工地上干活。
十五年前,小军下夜班回家,
骑电动车,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当场走了。
张秀兰不知道。
她等了小军三个月,三个月后,她倒在了小区门口,倒在了等儿子的长椅上。
心梗,走了。
但她死后,还在等,她的执念,
太深了,深得连往生都拒绝,她就在小区门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着那辆永远不会来的电动车。
她不知道,她儿子已经走了。陆野说,蹲下来,看着老太太,声音很轻,但很稳,张阿姨,您别等了,您儿子,小军,已经走了,走了十五年了,您也走了,您不用等了,您可以去往生,您儿子,在终点等您,您等了他十五年,他等您,等了更久,您去,找他吧。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模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小军,走了?
走了,走了十五年了,但他很好,他在终点,在等您,您去,找他,他等您,等得很着急,您别让他,等太久了。老太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眼泪,从她模糊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不是黑色的眼泪,而是透明的、干净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雨。
小军,他等了我十五年?
对,等了十五年,您等了他十五年,他等了您,也是十五年,你们,等了彼此,十五年,现在,可以团聚了。老太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很淡,但很释然,是所有等了十五年的人,终于等到答案时的,那种笑。
那,我去了,谢谢你,年轻人,谢谢你,告诉我。她站起来,朝路口的方向,走去。
她的身体,在雨中,化成了光,飘向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