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装。”她说,“不串味。”
第十六口。第十七口。
陈守田抹平最后一缸麦面时,手停住了。他蹲在缸沿上,低头看。麦粒饱满,鼓鼓的,挤在一起,像刚出锅的饽饽。他伸手抓了一把,麦粒从指缝漏下去,沙沙响。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短促,像被什么卡住了。他又笑了一声,肩膀跟着抖。
“三弟?”陈守金在底下喊。
陈守田没应。他攥着那把麦子,贴到脸上。麦粒硌着脸颊,凉的,硬的。他闭上眼。麦芒的碎屑还扎在胳膊上,痒。他笑着,眼泪从眼角淌下来,糊了满脸。他蹲在缸沿上,跪了下来,膝盖磕在缸沿,疼。他没管。他把脸埋进麦堆里,麦粒钻进鼻子,呛得他咳了一声。咳完,又笑。
“够了。”陈老栓在底下说。
陈守田抬起头。他爹站在堂屋门口,身后是十七口缸,缸缸满麦。陈老栓没看他,走到第一口缸前,站住。手搭在缸沿上,指头抠着釉面那道裂纹。
他抓了一把麦粒。
塞进嘴里。
嚼。
陈守田从缸沿上滑下来,站在地上。陈守金也站住了。守田娘从灶房门口探进头,手里还攥着抹布。堂屋里静得很,只有陈老栓嚼麦粒的声音。咯吱,咯吱。他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嚼着嚼着,他停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老牛反刍。他蹲下去。膝盖响了两声,很脆。他蹲在十七口缸中间,手还攥着半把麦粒,头低下去,埋进臂弯里。
肩膀在抖。
陈守田往前迈了一步。守田娘从门口进来,拽住他胳膊。她摇了摇头,眼泪掉在抹布上,洇开一片。
陈老栓蹲了很久。后来他不抖了。他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他走到陈守田面前,张开手。掌心里那把麦粒,被他攥得发烫。
“你爷那辈,”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缸是满的。”
他停了停。
“你爹我这辈,缸空了二十年。”
他把麦粒倒回缸里。手在缸沿上拍了拍。
“到了你这辈,”他说,“又满了。”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刘麻子探进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堂屋那排缸,缩回去。过了片刻,院墙外头响起他的嗓门,冲着村东喊:“老赵——陈家二等地——十七缸——”
声音拖得老长,在村子上空荡开。
陈守田站在堂屋里,听着那声音从村东传到村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沾着麦粒印子,一粒一粒,嵌在掌纹里。他把手攥起来。
陈老栓走到门口,望着院外。老槐树的影子横在地上,日头升到半空,照着十七口缸的缸沿,釉面裂纹里嵌着麦芒,亮晶晶的。
“守田。”
“嗯。”
“缸盖盖上。”陈老栓说,“防潮。”
陈守田应了一声。他转身去拿缸盖,走了两步,听见爹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别盖严。留道缝。”
“咋?”
“让麦子喘口气。”
陈守田回头。陈老栓站在门槛上,背对着他,肩膀松着。日头照在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褂子上,裂口还在。可脊梁骨挺着,一节一节。
院墙外,刘麻子的嗓门又响起来,这回是冲着陈家院里喊:“老栓——队长来了——”
陈守田看见他爹的肩膀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