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大哥,这钱要是花了,地又收回去——”
“那你说咋办?”陈守金猛地转过头,眼睛瞪着,嗓子粗了,“不下本钱?地荒着?你当我是舍不得钱?”
陈守田没接话。他把锨把搁下,站起来,往灶房走。陈守金在后面喊了一声:“三弟——”他没回头。
灶房里,守田娘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陈守田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娘。”
“嗯。”
“大哥要换麦种。”
刀停了一下。“换就换。”
“他说怕收地。”
守田娘又切起来。笃,笃,笃。切完一根萝卜,她拿刀把菜往盆里一刮。
“你爹不说话,就是有主意。”她说,“听你爹的。”
陈守田没再问。他转身出了灶房,站在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下来几片,贴着地皮滚。他看见爹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烟袋,蹲在门槛上点烟。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
陈守田走过去,在爹旁边蹲下。
“爹。”
陈老栓抽了口烟,没应声。
“村里都在传,说地要收回去。”
陈老栓的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出烟灰。他又装了一锅,拿拇指按实。
“你信不?”他问。
陈守田想了想。“不信。可传得有鼻子有眼。”
陈老栓点着烟,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出来。他看着院门外头,老槐树底下,赵老六正跟几个人比划着说什么,声音听不清,手势很大。
“你爷那辈,”陈老栓开口,声音不高,“地是自己的。后来归了公,你爷到死都没想通。我这一辈,地是队里的。我认了。到了你这一辈……”
他停了停,又抽了口烟。
“地刚分下来,麦子刚进缸,就有人传这话。”他把烟锅在门槛上又磕了一下,“守田,你去公社问问。”
陈守田愣了一下。他看着爹。陈老栓没看他,眼睛盯着院门外的老槐树。烟锅里的火灭了,他把烟袋别回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问问周干部。问清楚。别听风就是雨。”
陈守田站起来。他比爹高半个头,可这会儿他觉得爹的肩膀比他宽。
“啥时候去?”他问。
“明儿一早。”陈老栓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骑你大哥那辆车子去。带上干粮。”
陈守田应了一声。他摸了摸兜,那片纸角还在。他攥了攥,转身往自己屋走。经过堂屋门口,他看见那排缸在暗处影影绰绰。缸盖盖得严严实实,一道缝都没留。
他推开自己屋门,没进去,站在门口。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横在院子里,像一道门槛。他跨过去,走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
老槐树底下,赵老六还在比划。刘麻子凑过去听,点着头。李二柱蹲在石磙上,没吭声。风从村东刮过来,带着盐碱地的涩味。
陈守田关上门,插上门闩。他回到灶房,娘还在切菜。
“娘,明儿早起给我烙两张饼。”
守田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公社。”
刀停在案板上。守田娘看了他一会儿,没问为啥。她低下头,继续切。
“知道了。”她说,“多给你搁点油。”
陈守田靠着门框,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在娘的脸上,一明一暗。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兜里掏出那片纸角,凑到灶膛口。
纸角在火光里透亮,薄得像一片蝉翼。那个“栓”字早没了,纸面上只剩几道模糊的折痕。他看了很久,没扔进去。他把纸角收回来,叠好,塞回兜里。
灶房里,刀又切起来。笃,笃,笃。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