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天没亮就出了门。大哥那辆二八大杠靠在院墙上,链条锈得发涩,他拿灶房那半瓶菜油点了几滴,空蹬了两圈,链子才咬住齿。
娘从灶房追出来,油纸包往他兜里一塞。两张饼,还烫手。
“问清楚就回来,别跟人置气。”
他没应声,把饼往里揣了揣,蹬上车往公社去。二十里土路,坑坑洼洼,车轱辘碾过冻硬的辙印,颠得他屁股离了座。
路两边都是分下去的地。有的翻得深,垄沟笔直。有的只浅浅划了一层皮,麦茬还戳在地里。陈守田一路看过去,心里记着数——村东那几块,翻得最浅。
公社大院在镇子东头,一排砖房,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木牌。陈守田把车支在墙根,进了院子。
管农业的周干事在第三间屋。门半开着,里头一股煤烟味。周干事四十来岁,眼镜腿断了一根,拿白线缠着挂在耳朵上。他正低头扒拉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周干部。”
周干事抬头,从眼镜上头看他。“哪村的?”
“柳河村。陈守田。”
“柳河……”周干事把算盘一推,从桌角抽出一沓纸翻了翻,“陈老栓家的?”
“我爹。”
周干事点点头,把纸合上。“坐。”
陈守田没坐。他站在桌前,手在兜里攥着那片纸角。
“周干部,我来问个事。村里有人传,说分的地要收回去。”
周干事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镜片。断了的那条腿搁在桌上,线头毛着。
“谁传的?”
“不知道。传得邪乎。”
周干事把眼镜重新戴上,从抽屉里摸出一份文件,纸边卷着,油印的字迹有些洇。他翻到第二页,手指头在字行间划。
“中央文件写得清楚,”他念了一句,又停住,抬头看陈守田,“你识字?”
“念过高中。”
“那你自己看。”周干事把文件推过来。
陈守田弯下腰。油印的字密密麻麻,他一行一行往下找,找到了那一句——承包期三年不变。他看了两遍,直起身。
“三年不变。”
“对。”周干事把文件收回去,拿镇纸压住,“三年里头,地就是你的。种什么,怎么种,队里不管。秋后交了公粮,剩下全是自己的。”
陈守田没说话。他手在兜里松了松,那片纸角被汗浸得软塌塌的。
周干事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缸子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他看了陈守田一会儿,忽然说:“不过——”
陈守田抬起头。
“你们村有人告状。”周干事把缸子搁下,声音不高,“说分地不公。”
陈守田的手在兜里攥紧了。
“谁告的?”
周干事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半开的门又推开些,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只有一辆牛车停在墙根,车斗里搁着半袋化肥。
他走回来,经过陈守田身边时,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谁告的你别管。”周干事坐回椅子上,把算盘重新拉过来,“回去把地种好。地种好了,比什么话都管用。”
陈守田站着没动。
“周干部——”
“我说了,别管。”周干事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啪”的一声脆响,“三年。你把三年种满了,谁告状也收不回去。”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几个字,折起来递给陈守田。“这个拿着。要是有干部去村里问,你就给他看。”
陈守田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一行字——“柳河村陈老栓户,二等地七亩三分,承包期三年,已备案。”底下盖了个模糊的圆章。
他把纸折好,和那片旧纸角一起塞进兜里。
“谢谢周干部。”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周干事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陈守田。”
他停住。
“你爹去年交公粮,是全村头一个交齐的。这事我记得。”
陈守田没回头。他跨出门槛,走进院子。日头升到半空,晒得砖地发白。他推起自行车,出了公社大门。
回程的路比来的时候慢。他蹬得很缓,车轮碾过土路,沙沙响。
告状的人一定是村东好地户。分地的时候,村东那片盐碱轻、土层厚,往年产量就比村西高。这回按人头均分,村东的人家多分了几口人的地,可心里不痛快——他们觉得好地就该归他们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