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五。
陈守田想起分地那天,赵老五蹲在石磙上,嘴角撇着,一句话没说。后来他第一个冲上去签字,抢了村东最肥的那几块。签完字,他回头看了陈老栓一眼。那一眼,陈守田记到现在。
风从路边的杨树趟子里刮过来,带着一股干土味。陈守田把车停在路边,下来走了几步。他蹲在田埂上,伸手抓了把土。土干,攥不成团,指缝里漏下去,散成细末。
这是村东的地。他抬头看了看——垄沟浅,麦茬高,翻地的功夫没下够。地是好地,可人没侍弄好。
他把土撒了,站起来。远处的柳河村在日头底下缩成一小片,老槐树的树冠黑黢黢的,像一团墨。
他蹬上车,继续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把地种好。周干事说了两遍。爹也说过,地不嫌人,人不能嫌地。可告状的人不这么想。他们嫌的不是地,是人。陈家分了好地,麦子装了十七缸,村东的人眼红了。
眼红就眼红。地在地里,缸在屋里。
骑到村口的时候,日头偏西了。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人,刘麻子、李二柱,还有赵老六。看见陈守田回来,赵老六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守田,公社咋说?”
陈守田下了车,推着走。
“三年不变。”
赵老六愣了一下,嘴张了张。“那……那告状的事……”
陈守田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啥告状?”
赵老六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摆摆手。“没啥,没啥。”他蹲回去,从兜里摸出烟荷包,低头卷起来。
陈守田推车进了院门。爹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柴火棍,在地上划。看见他进来,陈老栓抬起头,烟袋叼在嘴里,没点。
“问了?”
“问了。”陈守田把车支好,走到灶房门口,从兜里掏出那张折着的纸,递给爹,“三年不变。周干部给了这个,说有人问就给他看。”
陈老栓接过去,展开。他识字不多,可“陈老栓”三个字认得,“三年”也认得。他看了很久,把纸折好,递还给守田。
“收着。”
陈守田把纸塞回兜里。他蹲下来,挨着爹。灶膛里没火,锅是凉的。娘大概去自留地了。
“爹。”
“嗯。”
“告状的是村东的。”
陈老栓没吭声。他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其实没点着,磕不出灰。
“我猜是赵老五。”陈守田说,“分地那天他看咱那一眼,我记着。”
陈老栓把烟袋别回腰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走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老槐树底下那几个人还在,烟头的红点一明一灭。
“爱谁谁。”陈老栓说,“地是咱的,缸是咱的。他告他的状,咱种咱的地。”
他转过身,往灶房走。“去把你娘叫回来。该做饭了。”
陈守田站起来。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爹的背影。那件补了三层补丁的褂子,裂口还在。可脊梁骨挺着,一节一节。
他跨出院门,往自留地走。老槐树底下,赵老六他们还在嘀咕。风把烟味刮过来,呛人。
陈守田没看他们。他摸了摸兜里那两张纸——一张旧纸角,一张新纸条。两张纸叠在一起,硬邦邦的,硌着大腿。
他加快了脚步。自留地那头,娘正弯着腰拔草。日头快落了,天边烧着一片红。他忽然想起周干事那句话——你爹去年交公粮,是全村头一个交齐的。
头一个。爹没说过。
他走到地头,喊了一声“娘”。守田娘直起腰,拿手背擦汗。看见他,笑了笑。
“回来了?”
“回来了。”
“公社咋说?”
陈守田蹲下来,帮娘拔草。草根扎得深,他得使点劲。
“三年不变。”
守田娘没说话。她弯下腰,继续拔。拔了两把,忽然说:“你爹昨晚没睡。在灶房坐了一宿。”
陈守田的手停了停。
“他怕。”守田娘说,“怕这地,跟那年一样,说收就收。”
她直起腰,把拔下来的草拢成一堆。“你去公社这半天,他在地头站了半上午。我喊他吃饭,他不应。”
陈守田站起来。他往村西方向看了一眼。大洼地那片,麦茬还在地里,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娘,”他说,“地收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