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五没再问。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陈守田往家走,脚步比来时快。日头升到老槐树顶上了,照得土路发白。他走到自家院门口,看见陈老栓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草绳,一圈一圈往手指头上缠。
“爹。”
陈老栓没抬头。“去哪了?”
“赵老五家。”
陈老栓缠绳的手停了停。
“收豆子。”陈守田说,“一斤一角二,五百斤,赊的。倒到粮站,一斤挣两分。”
陈老栓把草绳从手指上解开,捋直,又缠。缠了一圈,又解开。
“车呢?”
“借赵老五家的架子车。”
“他肯借?”
“他赊豆子都肯。”
陈老栓把草绳往地上一搁,站起来。他走到院门口,往村东方向看了一眼。赵老五家院墙上头,炊烟起来了,直溜溜的,没风。
“粮站验级严。”陈老栓说。
“我看了豆子,干的,成色好。”
“路上有坡。”
“我拉得动。”
陈老栓转过身,看着陈守田。日头照在他脸上,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像犁过的地。
“去吧。”他说。
他弯腰把草绳捡起来,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晌午回来吃饭。”
“嗯。”
陈守田进屋拿了布袋和麻绳,出来的时候,娘正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块饼。饼还热着,冒着白气。
“路上吃。”
他接过饼,咬了一口。面香在嘴里散开,他嚼着,忽然觉得嘴里发干。他把饼咽下去,灌了口凉水。
“娘,下午可能回来晚。”
“知道了。”守田娘转身进了灶房,擀面杖又滚起来。
陈守田出了院门。日头照在土路上,影子缩在脚底下。他往村东走,步子迈得大。走到赵老五家门口,架子车已经搁在院墙外了,车斗里搁着两条麻袋。赵老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烟袋。
“麻袋是借你的。”赵老五说,“弄破了,赔。”
“中。”
陈守田把麻袋甩上车斗,推起车把。车轮碾过土路,吱吱扭扭响。他推着车往赵老五家囤子走,经过院门口,黄狗跟了两步,又趴回去。
赵老五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风从村东刮过来,带着盐碱地的涩味。他把车把攥紧,车轮碾过一道土坎,颠了一下。
豆子还没装,可他手里已经攥着汗了。
赵老五把烟袋别回腰上,走到囤子门口,拿肩膀顶住门板,往旁边一推。囤子里一股豆腥气扑出来,混着陈年麦糠的味儿。陈守田把麻袋抖开,撑在车斗里,弯腰去接赵老五递来的升子。
“慢着。”赵老五没松手,“先说好,一斤一角二,五百斤,六十块。卖完六十块一分不少还我。”
“一分不少。”
“粮站要是压价呢?”
“压价我也认。六十块我吐得出来。”
赵老五盯着他看了两息,松了手。升子递过来,豆子哗啦倒进麻袋。一升接一升,赵老五挖,陈守田撑袋口。挖到第十几升,赵老五停了手,拿升子沿在囤沿上刮平。
“你数着没?”
“数着。一百二十三升。”
“一升四斤出头。”赵老五把升子往囤里一插,“你自己算。”
陈守田心里过了一遍,五百斤只多不少。他没吭声,把袋口拢住,拿麻绳扎紧。赵老五又挖第二袋,这回没数,挖满一袋就扎口。两袋装完,车斗压得往下沉了一截。
“过了秤再走。”赵老五说。
院里搁着杆大秤,秤砣黑亮。两人抬着麻袋挂上秤钩,赵老五拨砣。头一袋,二百六十三斤。第二袋,二百五十一斤。赵老五把秤杆一按,扭头看陈守田。
“五百一十四斤。”
“算五百。”
“算五百一十四。”赵老五把秤砣卸下来,“多的十四斤,算我搭你的。”
陈守田把麻袋重新扎紧,往车斗里码平。赵老五站在旁边,烟袋又点上了。烟飘过来,陈守田偏了偏头。
“赵叔,晌午前我得赶到粮站。”
“知道。”赵老五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陈守田。”
“嗯?”
“粮站那个验级的,姓周,脸黑,左眉上有道疤。你见了他,别递烟,他不吃这套。你把豆子摊开让他看,他挑不出毛病自然给你过。”
陈守田点了下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还有,”赵老五拿烟袋杆敲了敲门框,“过了晌午,粮站就压价。你赶早不赶晚。”
陈守田推起车把。车轮碾过院门口的土坎,两袋豆子晃了晃,他拿肩膀顶住车辕,稳住了。赵老五家的黄狗从门楼底下蹿出来,绕着车轮嗅了两圈,又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