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陈守田一把推开。
堂屋里烟味呛人。陈守业站在八仙桌旁边,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陈老栓蹲在门槛上,烟袋叼在嘴里,烟灰积了半寸长,没磕。灶房那边传来抽鼻子的声音,一下,停一下,像风箱漏气。
陈守业转头看见他,两步跨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尖上。
“你倒好,拿爹的工分去赌,挣了仨瓜俩枣就充能人?”
陈守田没动。手插在兜里,指尖碰到那卷钱,纸边割手。
“家里地谁种?麦子谁收?”陈守业嗓子劈了,唾沫星子溅在陈守田脸上,“你倒腾豆子那几天,我跟爹在地里弯腰弯到天黑,你在地头数钱呢!”
灶房门口的抽鼻子声停了。娘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围裙角,眼睛红红的,看看大儿子,又看看小儿子,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老栓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没管。
陈守田把手从兜里抽出来。银镯子裹在旧报纸里,他一层层剥开,纸页窸窸窣窣响。镯子放在桌上,磕在木面上,铛的一声。
屋里安静了。
那声音不大,可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真切。陈守业张着嘴,后半截话堵在嗓子眼。娘从灶房门口走过来,站在桌边,盯着镯子看。银光映在她眼珠上,亮了一下。
陈守业低头看镯子。他嘴张了张,又合上,喉结上下滚了一回。手指头蜷了蜷,想伸出去拿,又缩回来。
“这是……”他声音低下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赎回来了。”陈守田说,“十六块。”
陈守业的手垂在身侧,指头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他看了陈守田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像一锅搅浑了的棒子面粥,分不清哪是水哪是面。
陈老栓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把烟袋在门框上磕了磕,磕干净了,别回腰里。
“守业。”
陈守业抬头。
“你弟挣的钱,赎的你娘的镯子。”陈老栓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二十四了,你挣过啥?”
陈守业的脸由红转白。先是颧骨那块白下去,然后蔓延到整张脸,最后连嘴唇都没了血色。他站在那儿,肩膀塌了半寸,整个人像被抽了一根骨头。
娘伸手去够镯子,指尖刚碰到,又缩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重新拿起来。她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陈守业猛地转身。他大步往自己屋走,肩膀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门在他身后摔上,力道大得窗纸都跟着颤,簌簌落下一层灰。
堂屋里剩下三个人。娘把镯子揣进怀里,手按着胸口,像怕它跑了似的。陈老栓重新蹲回门槛上,摸出烟袋,装了一锅子烟,划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
“吃饭。”他说。
晚饭吃得闷。娘把棒子面粥端上来,一人一碗,桌上摆了一碟腌萝卜。陈守业那屋的门一直关着,娘去敲了两回,里头没应声。第三回她端了碗粥放在门口地上,站了一会儿,回来了。
陈守田喝完粥,把碗筷收进灶房。娘在灶台前刷锅,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他站了站,退出来。
回屋躺下,炕席是凉的。他把被子拉到胸口,盯着房梁看。檩条上挂着几串干辣椒,黑乎乎的,分不清是辣椒还是影子。
隔壁传来翻身的声响。陈守业那屋和他这屋只隔一道土坯墙,炕又都贴着墙。那边一翻身,这边能感觉到墙皮微微震。翻过来,翻过去,草席子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陈守田摸出枕头底下的本子。铅笔头夹在页缝里,他抽出来,翻到“种地”那本的背面。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一条,照在本子上,白晃晃的。他拿铅笔头写:哥不高兴。
写完了,笔尖顿在“兴”字最后一捺上。想了想,又添了一行:但镯子赎回来了。
字写得歪,铅笔头粗,笔画挤成一团。他把本子合上,没往枕头底下塞,就搁在胸口。本子硬纸壳硌着肋骨,一下一下,跟着心跳。
隔壁还在翻身。陈守田闭上眼,数那些声响。翻一下,隔一会儿,又翻一下。草席子响,土坯墙跟着嗡一声,闷闷的,像有人拿拳头捶墙。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墙皮上有一道裂缝,从炕沿一直裂到房梁,月光照进去,像一道干涸的河。
院墙外头,赵老五家方向传来狗叫。一声,隔两秒,又一声。不是平常那种叫法,短促,急,像被什么惊着了。第三声接上来,第四声,一声接一声,连成一片。
陈守田睁开眼。狗叫没停,反而更密了,中间夹着赵老五婆娘的嗓子,尖尖细细的,听不清喊什么。
隔壁的翻身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