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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哥哥的话

陈守田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坐起来。狗叫声从赵老五家方向一阵阵传过来,像石子扔进水里,一圈套一圈,荡得满村都是。

狗叫声把院里的鸡惊了,扑棱棱拍翅膀。陈守田摸黑穿鞋,脚后跟踩歪了鞋帮,又蹲下拔好。堂屋那边有动静,陈老栓咳了一声,烟袋锅在门框上磕了两下,闷响。

他拉开门。院子里月光白花花的,照得柴垛投下一道黑影子。陈老栓站在堂屋门口,披着褂子,没系扣,手里攥着烟袋,朝赵老五家方向望。

“我去看看。”陈守田说。

陈老栓没回头,嗓子哑着:“穿厚点。”

隔壁门响了。陈守业从屋里出来,衣裳穿得齐整,像是压根没脱。他扫了陈守田一眼,没说话,大步往院门走。陈守田跟上去。兄弟俩一前一后,脚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嘎吱嘎吱响。

赵老五家院门口已经站了三四个人,都是披着衣裳出来的。赵老五家的黄狗拴在榆树上,脖子上的绳子绷得笔直,前爪离了地,冲着西边叫,嗓子都劈了。赵老五婆娘站在门洞里,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拍大腿:“谁家的牲口惊了,往西跑了,我听着像牛,又像骡子——”

赵老五从院里出来,手里提着马灯,光一晃一晃的。“别嚷了,”他冲婆娘摆手,“我去看看。”

陈守业往前迈了一步。“五叔,我跟你去。”

赵老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守田,没多问,把马灯递过去:“你提灯。”

陈守业接了灯。三个人往西走,陈守田落在后头。西边是村口,过了碾坊就是野地,沟沟坎坎的。马灯的光在地上拉出一道长影子,忽长忽短。狗叫声跟在后头,远了,慢慢弱下去。

走到碾坊跟前,赵老五停下,侧耳朵听。风从野地里刮过来,带着土腥味。碾坊的破门板被风吹得哐当响,里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像是往沟里去了。”赵老五说。

陈守业把灯举高,光照进碾坊,石碾子蹲在中间,上头落了一层灰。墙角有堆干草,草堆里窸窸窣窣响了一下。

三个人都听见了。赵老五抄起门边一根木棍。陈守业把灯递给陈守田,自己弯腰捡了块石头。陈守田举着灯,光柱抖了抖,照在草堆上。草堆动了,拱出一个黑乎乎的背脊,接着是一对犄角。

是头牛。赵老五家的牛。

赵老五骂了一声,把木棍扔了,上去拽缰绳。牛鼻子上的绳断了半截,拖在地上。牛看见人,不惊了,低头蹭赵老五的手。

“这畜生,挣断绳子跑出来。”赵老五牵着牛往外走,嘴里骂骂咧咧,回头看了陈家兄弟一眼,“你俩回去吧,没事了。”

陈守业站着没动。陈守田把马灯递还给赵老五。赵老五牵着牛走了,灯光一点点缩回村里。

碾坊门口剩下兄弟俩。风把干草吹得打旋。陈守业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住。

“镯子多少钱?”

陈守田愣了一下。“十六。”

“哪来的?”

“倒豆子挣的。”

陈守业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豆子本钱呢?”

“借的。”

“跟谁借的?”

陈守田没答。陈守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肩膀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他抬脚往前走,鞋底踩碎了一片薄冰,咔嚓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村。赵老五家的灯已经灭了,狗也不叫了。村里静下来,只有风刮过房檐的响动。到了自家院门口,陈守业伸手推门,门轴吱呀一声。他侧身进去,没给陈守田留门,手一松,门板弹回来。

陈守田抬手挡住,跟进去。

堂屋里黑着。陈老栓的屋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烟袋的火星,一明一灭。娘那屋没动静。陈守业往自己屋走,经过陈守田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明天,我去地里。”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把借的钱还了。”

说完推门进屋,门没摔,轻轻合上了。

陈守田站在堂屋中间,听见隔壁炕席响了一声,然后是长久的安静。他回了自己屋,摸黑上炕,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底下的本子硌着后脑勺,他没去动它。

窗外的狗叫声彻底停了。赵老五家方向一片黑,连灯影都没有。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檩条上那几串干辣椒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