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墒情。”
陈老栓没再问,拉着车往左走了。陈守田拐上右边的土路,走了半里地,远远看见赵老五家那片豆子地。
豆秧矮趴趴的,比周围的地矮了不止一截。别人家的豆秧齐腰深,叶子墨绿,荚子鼓鼓囊囊。赵老五家的豆秧只到膝盖,叶子发黄,荚子瘪着,稀稀拉拉挂在秆上。地头插着一根竹竿,上面绑了块破布条——那是赶鸟的,可鸟压根不来,豆子都没几颗。
陈守田四下看了看,没人。他蹲下来,扒开一丛豆秧。根露出来,黑乎乎的,一捻就碎,烂泥一样。根瘤全没了,主根发黑,侧根一碰就断。他连着扒了三四丛,棵棵如此。
烂根病。他在地里见过,前年村东头老孙家那块地就闹过这个,一季豆子全瞎了。
陈守田站起来,把手上的泥在裤子上蹭了蹭。赵老五急着卖陈豆,一斤一斤抠秤砣上的铁片,掺潮豆子——他手里根本没那么多干豆子。新豆收不上来,陈豆卖一袋少一袋。他婆娘在井台上说“今年豆子好”,那是说给别人听的。
陈守田往家走。风从背后推着他,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走到村口,天擦黑了,几家的烟囱冒着烟,柴火味混着麦秸味。
院子里,陈老栓在磨镰刀,磨石上淌着黑水。娘在灶房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陈守业蹲在屋檐下编筐,柳条在他手里翻来翻去。
陈守田没提赵老五的事。他洗了手,坐到磨盘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本子,翻到最新一页。铅笔头秃了,他在磨石上蹭了蹭,蹭出个尖。
“赵叔的豆子地烂根了。”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石头上刻。
“他急着卖陈豆,是因为新豆收不上来。”
铅笔尖顿了顿。
“他掺潮豆,不光是贪——他手里根本没那么多干豆子。”
写完他把本子举到油灯底下,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灯花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赵老五蹲在碾坊门口骂牛的样子,他婆娘缩在门框后的样子,那杆秤砣底下焊着铁片的秤——全在这三行字里。
陈守田合上本子,吹了灯。黑暗里,他听见隔壁陈守业的屋里传来编筐的柳条响,窸窸窣窣,像老鼠啃粮食。
他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躺平。赵老五的豆子地烂根了——这事他谁也没说。可明天呢?后天呢?赵老五要是再找他卖豆子,他买还是不买?
窗外传来一声驴叫,又尖又长。陈守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黑暗中,那三行字像刻在眼皮上,怎么闭眼都看得见。
陈守田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枕头底下那本子硌着后脑勺,他把手伸进去,摸到铅笔头,在指腹上转了半圈。
赵老五的豆子地,他其实早该想到。上回卖豆子那天,赵老五从囤里舀豆子,舀一瓢,抖三抖,豆子落进麻袋的声音发闷。干豆子落袋是脆响,掺了潮的才发闷。他当时听见了,没往深里想。
陈守田坐起来。黑暗里摸到鞋,趿拉着走到外屋。灶膛里还有火星,他拿火钳拨了拨,塞了把麦秸,火苗蹿起来。他蹲在灶前,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又翻到那三行字。
“他手里根本没那么多干豆子。”
这行字下面,他添了一笔:“赵叔要是再来找我,我买不买?”
铅笔尖悬在“买”字上头,半天没落下去。灶膛里的麦秸烧塌了,火光暗下去。他拿火钳捅了捅,火星子溅出来,落在脚背上,烫得他一缩。
买,就是明知掺潮还收,跟赵老五合伙糊弄粮站。不买,赵老五的豆子烂在地里,他婆娘的药钱、他闺女的学费,全没着落。陈守田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铁碰铁,当啷一声。
“大半夜不睡,烧灶干啥?”陈老栓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闷闷的。
“渴了,烧口水。”
“水缸里有凉的。”
陈守田没动。他听着里屋陈老栓翻了个身,鼾声又起来了。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灭了,外屋黑透。他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肢窝里,摸回屋,塞回枕头底下。
第二天割麦,陈守田比头天还闷。镰刀换了一把,没崩口,可割得慢。陈老栓在前头,麦茬贴地皮,他在后头,麦茬留了半寸高。陈老栓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晌午歇晌,陈守业挨着他坐,递过来一壶水。陈守田接过来灌了两口,把壶递回去。
“你昨儿去西坡,看啥了?”陈守业问。
“墒情。”
“西坡的豆子还没到时候,看墒情早了点。”
陈守田把壶盖拧上,没接话。陈守业也不追问,从兜里摸出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来。陈守田接了,咬一口,干得噎人。
“赵老五家的豆子地,”陈守业忽然说,“你看了没?”
陈守田嚼干粮的嘴停了一下。
“我前天路过,豆秧黄了。”陈守业把剩下半块干粮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根烂了。”
陈守田把干粮咽下去。“你咋知道是烂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