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看了他一眼,把那一块接过去,叠好,揣进贴身的兜里。她没说话,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很快又放下。
第四天,陈守田挑着担子往邻村去。发卡卖完了,担子里还是针线火柴,可他心里不慌了。走到李家坳村口,日头刚爬过树梢,他放下担子摇拨浪鼓,咚咚两声。
“卖针线——发卡——”
“发卡”两个字是他新加的,喊出来的时候嗓子稳了。
村口第一家是个青砖院墙,门半开着。一个姑娘端着簸箕出来倒灰,听见吆喝,抬头看了一眼。陈守田看见她,手里的拨浪鼓停了。
赵小娥。赵老五的妹妹。
她在娘家住,陈守田知道——赵老五提过,说妹妹嫁到李家坳,男人在矿上,她带着孩子住娘家这边。可他从没跟她打过照面。
赵小娥把簸箕搁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她比赵老五矮半个头,脸圆些,眼睛像——陈守田说不清,就是像。
“你就是陈守田?”
她站在担子前,手插在围裙兜里,歪着头看他。陈守田攥着拨浪鼓的手紧了紧。
“嗯。”
“我哥提过你。”赵小娥笑了一下,嘴角有个浅涡,“说你脑子好使。”
陈守田没接话。他想起磨盘底下那张地亩图,想起公社那个瘦高个孙干事,想起赵老五围着猪圈转的两圈。赵老五的妹妹,站在他担子前头,说“我哥提过你”。
“我哥说你倒豆子,一车挣了三十多。”赵小娥弯下腰,翻了翻担子里的针线,“他还说你记账记得细。”
“混口饭吃。”
“我哥让我跟你学学。”赵小娥直起身,眼睛看着他,“学学咋做买卖。”
陈守田嗓子发干。赵老五让妹妹来接近他——摸底,还是拉拢?他想起赵老五在地头蹲着抽烟的样子,啥也不说,比说啥都麻烦。
“我这点小买卖,没啥好学的。”他把拨浪鼓往担子上一搁,“您要买针线不?”
赵小娥看了他一会儿,脸上的笑没变,可眼神动了动。她从兜里摸出两分钱,搁在玻璃面上。
“两根大号针。”
陈守田拔了两根针递过去。赵小娥接了,没走,把针别在围裙上,又看了他一眼。
“我哥那人,心眼多。”她压低声音,语速快了些,“他让我来,我来了。可他说啥,我不一定照做。”
陈守田没答。赵小娥转身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你担子里该进点梳子。塑料的,带齿的那种,比发卡好卖。”
她进了院门,门没关。陈守田站在担子前,手心全是汗。他弯腰把玻璃面上的两分钱收起来,硬币在指缝里硌着。拨浪鼓忘了摇,担子也没挑,就那么站着。
赵小娥最后那句话,是提醒,还是试探?梳子——她连进啥货都替他想好了。赵老五的妹妹,比他想的要深。
他挑担子往村里走,吆喝声比平时低。晌午在村口树底下歇脚,他摸出账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头舔了舔,写:李家坳,针两根,二分。写完了,在下面空了一行,又写:赵小娥,赵老五的妹。是敌是友?
铅笔尖悬在“友”字上头,半天没落。日头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纸上,字影子晃了晃。他合上本子,塞进兜里,挑起担子往回走。
八里路,走得慢。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天擦黑了。秀兰在院门口等他,手里端着碗水。
“今儿咋样?”
“卖了二分。”
秀兰把碗递过来。“就二分?”
陈守田接过碗,灌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铁勺味儿。他把碗还回去,从兜里摸出账本,翻到那页,没递给秀兰,只自己看了一眼。
“碰见个人。”
“谁?”
“赵老五的妹妹。”
秀兰的手在围裙上停了停,又接着擦。“她找你干啥?”
“说赵老五让她跟我学做买卖。”
秀兰把碗搁在灶台上,看了他一眼。“你信?”
陈守田没答。他蹲在猪圈边,圈里两头猪崽已经长大了些,黑白花后腿上的癣好了,毛还没长齐,露出一块浅皮。他伸手摸了摸,猪崽哼了一声,没躲。
“姐,”他盯着猪崽,“你说赵老五让妹妹来,是想摸底,还是想拉拢?”
秀兰蹲下来,拿根草棍拨了拨圈里的干草。“摸底咋说,拉拢咋说?”
“摸底——看我挣了多少钱,下一步往哪走。拉拢——想让我跟他一条道。”
“那你咋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