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西头吆喝,我在这儿。”
陈守田把担子放下。“分开卖?”
“东头这几户,我熟。”赵小娥从竹篮里摸出一瓶雪花膏,对着日头照了照,“你挑担子进西头,吆喝你的针线。有人问雪花膏,你就说两块。”
陈守田看了她一眼。赵小娥已经转身往东头第一家去了,蓝布衫在巷口一闪,没了。他挑起担子往西走,拨浪鼓摇起来,吆喝声在土墙间撞来撞去。
晌午歇脚,陈守田蹲在西头井台边啃干粮。赵小娥从东头过来,竹篮里空了三瓶。她蹲在井台对面,拿手扇风。
“卖了三瓶。刘家闺女一瓶,砖窑老张家两瓶。”她从兜里摸出六块钱,递过来,“你数数。”
陈守田接过来,六张一块的,票子还带着体温。他数了一遍,揣进内兜。
“你咋卖的?”
“刘家闺女定了亲,我夸她皮肤白,抹雪花膏正配。老张媳妇手上裂口子,我说这膏子油性大,比蛤蜊油强。”赵小娥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得看人下菜。”
陈守田把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赵小娥接了,咬一口,腮帮子鼓着。
“明天还来?”
“来。”
五天。十瓶雪花膏卖了八瓶。剩下两瓶,一瓶被赵小娥自己买了,一瓶搁在陈守田担子里。八瓶,十六块。刨去本钱九块六,挣了六块四。
第五天傍晚,两人坐在村口老槐树下分钱。陈守田把票子摊在膝盖上数了一遍,六块四。他抽了三块,递过去。
赵小娥接了,没数,直接揣进兜里。“这才对。”
陈守田把剩下的三块四裹好,塞回内兜。槐树叶子在头顶哗哗响,日头从西边斜过来,照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石头上不知谁用粉笔写了两个字,被雨水冲得模糊。
“守田哥。”
“嗯。”
“我哥要走了。”
陈守田数钱的手停住。他抬起头,赵小娥没看他,眼睛盯着石头上那两个模糊的字。招风耳在暮色里显得更大了,耳垂上没扎耳眼,光溜溜的。
“去哪?”
赵小娥把兜里的三块钱又摸出来,在手里折了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县里。公社孙干事给找了个活,看仓库。”
陈守田把账本摸出来,铅笔头在手里攥着,没翻开。赵老五要走。看仓库。孙干事。
“啥时候走?”
“后天。”赵小娥把折好的钱方块塞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娘也去。我哥说,陈家坳待不下去了。”
她往村里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暮色里看不清她脸上什么表情,只看见招风耳动了一下。
“守田哥,雪花膏的货,你往后自己进。北关胡同口第三家,报我娘的名,好使。”
陈守田坐在槐树下没动。赵小娥的脚步声远了,踩在土路上,沙沙的。他低头看膝盖上的账本,翻到雪花膏那页,铅笔头写:八瓶,十六块。本钱九块六。赵小娥三块。
写完,他在“三块”底下画了一道。槐树叶子还在响,风从村外麦地那边过来,带着青气。他合上本子,塞回兜里,站起来。
院门口,秀兰在等他。她手里端着碗水,看见他回来,把碗递过来。
“卖了?”
“八瓶。”
秀兰接过空竹篮,看了一眼。“赵小娥呢?”
“回家了。”
秀兰没再问。陈守田灌了两口水,把碗还回去。他蹲在猪圈边,两头猪崽拱过来,纯黑用鼻子顶他的膝盖。他伸手摸了摸黑白花的后背,毛长齐了,软。
“姐。”
“嗯。”
“赵老五要走了。后天。”
秀兰的手在围裙上停了停。灶房里传来盼盼的声音,在喊娘。秀兰应了一声,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她侧过身,看了陈守田一眼。
“走了好。”
她进了灶房。陈守田蹲在猪圈边没动。天彻底黑了,赵老五家的灯亮着,窗户纸上人影晃来晃去,在收拾东西。收音机没开,院里传来搬箱子的响动,闷闷的,一下一下。
陈守田从兜里摸出账本,借着灶房透出来的光,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头写:赵老五走,后天。孙干事,县里仓库。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搁在膝盖上。猪崽又拱过来,纯黑把下巴搭在他鞋面上,呼哧呼哧喘气。
他低头看着鞋面上那团黑影。赵老五走了,赵小娥留下。雪花膏的货路子留下了。可赵老五为啥走?看仓库——孙干事给找的活。孙干事是谁?公社那个瘦高个,穿中山装,跟赵老五在集上巷口递烟的那个。
陈守田把猪崽的脑袋从鞋面上拨开,站起来。灶房里秀兰喊吃饭,碗筷碰着案板响。他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老五家。灯灭了。窗户纸黑着,院里搬东西的声音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