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赵老五喝了一口酒，拿袖子抹了抹嘴。他盯着土路那头，路上有个老头赶着驴车过去，车轱辘吱呀响。驴车走远了，赵老五才开口。
“守田。”
“嗯。”
“你姐那事——”赵老五顿了一下，碗端在手里，没喝，“是我做的。那年我婆娘病了，急等钱用。秀兰那门亲事，男方给了二十块媒人钱，我昧下了。”
陈守田端着碗，没说话。酒在碗里晃了一下。
“后来你爹找上门，我把钱还了。可事没还。”赵老五把碗里的酒一口喝了，碗搁在膝盖上，“你姐这辈子，毁在我手里。”
土路上又过去一辆驴车，这回是往镇上去的，车上坐着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孩子。赵老五看着那驴车走远，把碗搁在地上。
“这十块，我收。”他弯腰把柜台上的十块钱攥进手里，攥得紧，“可这不叫还。这叫——你赵叔欠你姐的，这辈子还不清。”
陈守田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辣，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他把碗搁下，站起来。
“赵叔。”
“嗯。”
“以前的事，不提了。”
赵老五抬头看他。日头照在赵老五脸上，他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深得像刀刻的。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他弯腰把两个碗收起来，摞在一起。
“明天还赶集？”
“赶。”
“进布？”
“进。”
赵老五把碗端进柜台后头，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布包，灰布缝的，四角扎着麻绳。
“拿着。”
陈守田接过来，沉。打开一看，里头是把算盘。木框，铜角，珠子油亮。
“你赵叔这辈子就剩这么点本事。”赵老五靠着柜台，手插在袖筒里，“算盘你拿着。往后账算细点，别像我。”
陈守田把算盘揣进褡裢，跟账本搁在一起。硬纸壳和木框贴在一块，硌着胸口。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赵老五在身后说了一句。
“守田。”
他回头。
“你姐那耳环——当票还在我这儿。你拿回去。”
赵老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黄纸，折了两折，递过来。陈守田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当票，红印，写着“银耳环一对，当期三年”。日子是六年前的。
他把当票折好，揣进兜里。
“赵叔，走了。”
“走吧。”
陈守田出了小卖部。日头爬到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他走了几步，手伸进兜里，摸到当票的纸边，薄，脆，一碰就掉渣。他没拿出来，就那么攥着。
院门口，秀兰在晾衣裳。看见他回来，手里的湿褂子没拧，水滴滴答答往下掉。
“还了？”
“还了。”
秀兰把褂子拧干，搭上绳。
“赵叔说啥了？”
陈守田站在院里，日头照着他半边脸。他从兜里摸出那张当票，递过去。
秀兰接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在当票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折好，揣进围裙兜里。
“耳环在哪儿？”
“赵叔说，在当铺。明天我去赎。”
秀兰没说话。她端起木盆往灶房走，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身。
“守田。”
“嗯。”
“那十块钱，他不该收。”
陈守田看着她。
“可他收了。”秀兰把木盆搁在灶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收了，这事就算清了。”
她进了灶房。陈守田站在院里，老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摸了摸褡裢里的算盘，木框光滑，珠子在里头轻轻碰了一下，叮。
明天去当铺。耳环赎回来，给秀兰戴上。
他蹲在猪圈边，两头猪崽拱过来。纯黑用鼻子顶他的膝盖，黑白花在食槽边哼哼。他伸手摸了摸黑白花的后背，毛长齐了，软。
院墙外头，赵老五家的小卖部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赵老五的影子，在柜台后头坐着，一动不动。收音机没开。
陈守田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门口，手伸进兜里，摸到账本硬壳的边角，磨得起毛，扎手。他把账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铅笔头舔了舔，在“借赵叔一百，一分利”底下，添了一行。
“还清。多十块。赵叔收。旧账了。”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灶房里秀兰喊吃饭，碗筷碰着案板响。他把本子合上，搁在窗台上。风从窗纸缝里钻进来，吹得本子纸角翻了一下，又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