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把茶缸往桌上一墩,缸底磕出闷响。“秀兰,你坐下,拿笔。”
秀兰从床沿挪到桌前,手指头还绞着袖口的棉纱线。“哥,写啥?”
“马三哪月哪日找你茬,说了啥,你原话写。小杨——”陈守田扭头看门口,“你帮我找两个那天在场的女工,要敢说话的那种。”
小杨把辫子一甩:“细纱车间多的是,我这就去。”人已经蹿出门了。
秀兰攥着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墨点。“哥,写这个管用?”
“你写你的。管不管用,得看递给谁。”
秀兰低头写。写了半页,停住。“那天马三说‘姓陈的丫头,叫她来盘货她不赏脸,那就等着吧’——这句写不写?”
“一个字别落。”
小杨领着两个女工进来,一个圆脸,一个瘦高个。圆脸的女工一进门就摆手:“我可不敢签字,马三知道了给我小鞋穿。”瘦高个扯了她一把:“你怕他,我不怕。那天他骂秀兰的话我听得真真的,我签。”
陈守田把材料摊在桌上:“不用签,把那天看见的、听见的说一遍,我记下来,你们按个手印就成。”
圆脸女工犹豫了半天,到底凑过来,拿手指头在印泥盒里摁了一下,往纸角一戳。
陈守田把三页纸吹了吹墨,叠好揣进怀里,对秀兰说:“我这就去厂办。你回车间干活,谁问就说不知道。”
“哥,你一个人去?”
“我又不打架。”
秀兰追到门口:“马三在厂里待了八年,上下都熟——”
“熟才好。”陈守田头也不回,“熟人才知道谁管得了他。”
纺织厂办公楼是两层灰砖房,走廊里一股机油混着棉尘的味儿。陈守田找到挂着“厂长办公室”牌子的门,敲了三下。
“进。”
屋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秃顶,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翻着文件,眼皮抬了一下。“你找谁?”
“找厂领导。我是细纱车间陈秀兰的哥哥,陈守田。”
秃顶男人把文件合上,往椅背一靠。“郑厂长下车间了,我是副厂长,姓郑——郑国栋。”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跟郑厂长一个姓,不是一个人。”
陈守田把材料递过去:“郑副厂长,我妹子在车间被人刁难,材料我写好了,您过目。”
郑副厂长接过去,翻得慢,一页一页看。看到第二页,眉头拧起来。“马三?仓库那个马三?”
“您认识?”
“厂里还有几个马三。”郑副厂长把材料往桌上一搁,手指头在纸面上敲了两下,“马三的问题厂里早有耳闻,但一直没人正式反映。”
“现在有了。”
郑副厂长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个眼镜盒,慢条斯理打开。“陈同志,你在哪个单位工作?”
“村里,种地。”
“种地的。”郑副厂长把眼镜架到鼻梁上,又拿起材料,“你这份材料写得挺清楚。不过我得跟你说实话——马三这人,跟厂里几个领导都沾点亲。你明白我意思?”
陈守田站着没动。“材料我留这儿。厂里查不查,怎么查,是厂里的事。我妹子还在车间干活,她要是再受刁难,下回我递的就不是材料了。”
郑副厂长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个圈。“你这话,我当没听见。”他把材料拢齐,在桌面上顿了顿,“材料留下,我转给郑厂长。三天之内给你信儿——你留个地址。”
陈守田报了刘二柱表弟的名字和车间。郑副厂长拿笔记下,笔尖在纸上划拉得很快。“行了,你回吧。从后门走。”
“前门不能走?”
“马三这会儿在仓库门口卸料,你从前门出去正好撞上。我不是替你操心——”郑副厂长把材料锁进抽屉,“我是怕你俩在厂门口打起来,我这材料还没往上递呢。”
陈守田没吭声,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推开门:“郑副厂长,马三仓库里那点事,经不经查?”
郑副厂长正往茶杯里倒水,手停了。“你说什么?”
“您心里有数。材料我写了三页,马三的事我只写了一页。剩下两页,等您信儿。”
门关上。走廊里脚步声远了。
陈守田从后门出去,绕到厂区外头的土路上。走了没几步,前头树底下蹲着个人,叼着烟,站起来拿鞋底碾灭。
马三。
“你就是秀兰她哥?”马三比他矮半头,肩膀宽,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小臂上有一道疤,“我劝你别多事。赵老五是我哥,你动我就是动他。”
陈守田站住了,两手插在裤兜里。“马三,你仓库里那点事,经不经查你自己清楚。”
马三脸上那点横肉僵了一下。“你啥意思?”
“上个月盘库,少了多少纱管?报的是自然损耗,还是你自个儿填的单子?”陈守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赵老五在公社退八百斤粮,你这边再出个窟窿,你俩这兄弟当得挺般配。”
马三嘴角抽了两抽,烟从嘴里拔出来,烟头冲陈守田点了点。“你打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