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听的事多了。”陈守田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蹭了他一下,“三天。厂里给我信儿,你最好盼着是好信儿。”
马三在后头骂了句什么,陈守田没回头。
骑车子出县城,日头偏西。陈守田把车蹬得飞快,棉袄后脊梁汗湿了一片。到村口天擦黑了,他爹蹲在院门口抽烟,烟锅子里的火一明一灭。
“爹。”
陈老栓站起来,烟杆往腰里一别。“咋样?”
“材料递了。副厂长接的,说三天给信儿。”陈守田把车支好,进灶屋舀了瓢凉水灌下去,“出来碰见马三了。”
陈老栓跟进灶屋:“碰见了?说啥了?”
“他说赵老五是他哥,让我别多事。”
陈老栓把烟杆抽出来,在灶台上磕了两下。“你咋说?”
“我说他仓库里的事经不经查,他自己清楚。”
陈老栓磕烟杆的手停了。“你咋知道他仓库有事?”
“猜的。仓库管了八年,盘库单子他一个人填,赵老五又在公社退粮退得肉疼——这种人手底下能干净?”陈守田把瓢搁下,“他脸变了。爹,我猜对了。”
陈老栓没说话,蹲到灶膛前头,拿火钳捅了捅灰。“你把马三得罪了。”
“材料都递了,不得罪也得罪了。”
“我不是说这个。”陈老栓把火钳一搁,站起来,“你把马三得罪了,秀兰在厂里更不好过。他明面上不敢动,背地里使绊子,秀兰扛不住。”
陈守田坐到门槛上,拿手搓了把脸。“那咋整?”
“得赶紧想办法把秀兰弄回来。”
“弄回来?”陈守田抬起头,“爹,秀兰好不容易考进县纺织厂。回来就前功尽弃了。”
陈老栓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站住。“前功尽弃也比在厂里让人捏着强。马三那种人,你今天揭了他仓库的底,他明天就能在车间里给秀兰挖十个坑。秀兰一个丫头,在人家手底下讨饭吃——”
“那就不讨了。”陈守田站起来,“爹,你想想——马三仓库的事我捅了,厂里要是真查,马三自身难保,他还顾得上刁难秀兰?赵老五那头公社压着,马三这头厂里查着,两头着火,他顾哪头?”
陈老栓转过身来。“你把宝押在厂里查马三上?”
“我押在郑副厂长身上。”陈守田把灶台上凉了的窝头掰了一块塞嘴里,“他接了材料,锁进抽屉了。他要是想压,当场就能退给我。他没退,还让我留地址——这里头有门道。”
陈老栓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烟从牙缝里漏出来。“你比你爹会看人。”
“跟您学的。”
“少拍马屁。”陈老栓往堂屋走,“三天。三天没信儿,我亲自去县里。”
“您去干啥?”
“找郑厂长。副的不行找正的,正的不行找书记。”陈老栓把烟杆往桌上一搁,“你爹当年在公社修水渠,跟县里下来的干部打过交道。纺织厂书记姓方,方书记他爹跟我一块抬过石头。”
陈守田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那您咋不早说?”
“早说啥?你妹子考工,凭本事考的,我搬老关系算啥本事。”陈老栓在炕沿上坐下来,“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要拿你妹子当软柿子捏。我这张老脸,该用就得用。”
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链条声。刘二柱探进半个脑袋:“守田!郑副厂长托人捎话来了——让你明儿上午去厂里,郑厂长要见你。”
陈守田跟他爹对看了一眼。
“信儿来得挺快。”陈老栓把烟杆又摸出来,“明儿我跟你一块去。”
“您去干啥?”
“我去找方书记唠唠嗑。”陈老栓把烟点着,吸了一口,“你见你的郑厂长,我见我的老熟人。两头使劲,秀兰的事才办得利索。”
陈守田看了他爹一眼。老头嘴上说得轻巧,夹烟的手指头可有点抖,烟灰弹了两回才弹进灰缸里。
“爹,您跟方书记那交情——”
“交情是交情,事是事。”陈老栓把烟杆往桌上一磕,“我去了也不求他办事,就问问——‘方书记,你们厂里管仓库的,是不是姓马?’”
刘二柱在门口听了一耳朵,缩回去又探进来:“那我干啥?”
陈守田拍了拍他肩膀:“你盯着赵老五。他这两天要是往县里跑,你给我截住。”
“截住?我咋截?”
“不用真截。”陈老栓在炕上翻了个身,“你就跟着他,他去哪你跟哪。他进小卖部你买盐,他进队部你借秤。让他知道有人盯着,他自己就慌了。”
刘二柱咧嘴笑了:“这活儿我爱干。”
人走了,院里静下来。陈守田躺到炕上,盯着房顶上那根熏黑的椽子。隔壁屋里他爹翻了个身,炕席响了一阵,忽然开口:“守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