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四个人脸上忽明忽暗。陈守田娘把一摞粗瓷碗从锅台上搬下来,碗底磕在灶沿上,脆响。“让秀兰回来。家里不缺她一口饭。”
陈老栓蹲在灶屋门槛上,烟锅子往鞋底一磕,灰簌簌落进泥地。“回来?考进县纺织厂多难你不知道?全公社就招三个女工,秀兰考了第二。回来就再没这机会了。”
“机会机会,你就知道机会。”陈守田娘把抹布往锅台上一摔,“马三在那儿杵着,秀兰日子好过?上回扣工资的事才几天?”
陈守田坐在灶前矮凳上,手里攥着根柴火棍,往灶膛里捅了捅。火星子噼啪溅出来,他拿脚踩灭。“爹,娘说得在理。马三那人,面上笑嘻嘻,背地里使绊子。秀兰一个姑娘家,在厂里连个撑腰的都没有。”
刘二柱靠着水缸站着,手里捏着半个窝头,嚼了两口,忽然把窝头往灶台上一搁。“我有个主意——让秀兰先请假回来住一阵。跟厂里说家里有事,请半个月假。等厂里把马三的事查清楚了,她再回去。”
陈老栓没吭声,烟锅子里的火一明一灭。半晌,他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请假……这倒是个法子。可理由得编圆了,不能让人看出是躲马三。”
“就说她娘身子不好,要人伺候。”陈守田娘接得快,“我这腰疼病犯了,村里人都知道,不新鲜。”
陈老栓斜了她一眼:“你腰疼?昨儿还扛着半袋谷子从场院走到家。”
“我说疼就疼。”陈守田娘把围裙一解,“明儿我就躺炕上,你让二柱挨家挨户说去,就说我起不来炕了。”
刘二柱被窝头噎了一下,赶紧咽了:“婶子,你这戏做得也太足了。”
“足点好。”陈守田站起来,把柴火棍扔进灶膛,“足点才没人疑心。”
陈老栓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干净。“行。信你来写,别写太透。秀兰那丫头心思重,你写太透她睡不着觉。”
“我知道咋写。”
“你知道个屁。”陈老栓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上回写信,把赵老五那点破事全抖落进去了,秀兰回信问了三页纸。这回——你就说家里有事,让她请假回来住半个月。马三那边,一个字别多提。”
陈守田没还嘴,从灶屋搁板上翻出半张信纸、一截铅笔头。他趴在灶台上写,字歪歪扭扭,写一句停一下。陈守田娘凑过来看,他拿胳膊一挡:“写完再看。”
“我是你娘,还看不得?”
“看不得。写完念给你听。”
刘二柱在旁边笑,被陈守田瞪了一眼,赶紧把剩下的窝头塞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我去跟老李头借个信封”,推门走了。
信写到半夜。陈守田把信纸折了三折,塞进老李头那儿借来的牛皮纸信封,拿糨糊封了口。封口之前,他又把信抽出来看了一遍,在最后添了一行——“别让马三知道你请假的原因,就说家里有事。”
陈老栓躺在炕上,翻了个身:“添完了?”
“添完了。”
“添完了就睡。明儿一早去镇上寄,别走村口那条道,绕后坡走。”
“绕后坡得多走二里地。”
“多走二里地咋了?赵老五这几天跟个夜猫子似的,天天蹲小卖部门口瞅人。你从村口过,他准得问‘守田上哪去’。你咋说?说去镇上寄信?他回头就能打听出来寄给谁。”
陈守田把信揣进怀里,吹了灯。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出门了,自行车链条在露水里浸了一夜,蹬起来咯吱咯吱响。后坡那条道窄,两边是半人高的荒草,露水打湿了裤脚。他骑到镇上邮局门口,天刚蒙蒙亮。邮局还没开门,他把信从门缝底下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绕后坡骑回去。
到家第三天,晌午头上,陈守田正跟他爹在院里修锄头把,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响。刘二柱骑得满头汗,车还没停稳就喊:“守田!秀兰回来了!”
陈守田手里刨子一扔,站起来就往院门口走。秀兰推着自行车从巷口拐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个铺盖卷,蓝布包袱挂在车把上,脸晒得红扑扑的,嘴角咧着笑,可眼底下一圈青,一看就没睡好。
“哥。”秀兰把车支好,从车把上解包袱,“娘呢?”
“屋里躺着呢。”陈守田接过铺盖卷,往肩上一扛,“你咋回来得这么快?信才寄出去三天。”
秀兰跟着他往院里走,压低声音:“郑厂长特批的假。我拿着信去找车间主任请假,主任说家里有事得找厂长批,我就去了厂部。郑厂长看了信,问了句‘你娘啥病’,我说腰疼下不了炕。他二话没说就批了,还多批了五天,说‘家里事办利索了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