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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秀兰回村

陈守田天没亮就醒了,在炕上翻了两回身,炕席窸窸窣窣响,他爹在隔壁咳嗽了一声没说话。他索性披衣起来,拿凉水抹了把脸,推车出门时他娘追到院门口:“接人别空手,给秀兰买碗豆腐脑,她打小爱吃咸口的。”陈守田应了一声,车链子嘎吱嘎吱响着远了。

公社汽车站就一根水泥杆子挑着块铁皮牌子,一天两趟车,早班七点到。陈守田到的时候车还没来,站台边蹲着两个挑担子的,一筐鸡蛋一筐葱。他把车支在墙根,蹲在台阶上等,眼睛盯着土路尽头的扬尘。

班车晃悠着进站,车门一开,人往下挤。秀兰是倒数第三个下来的,拎着个网兜,里头搪瓷缸子撞得叮当响。陈守田站起来,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脸小了一圈,颧骨支棱着,原先圆鼓鼓的腮帮子瘪下去,蓝布褂子空荡荡挂在身上。可那双眼睛亮,扫了一圈看见他,嘴角一弯。

“哥。”

陈守田接过网兜,掂了掂,轻得不像话。“就这点东西?”

“宿舍里还搁着被褥,等厂里的事有个说法再去搬。”秀兰跳下最后一节踏板,脚底下打了个趔趄,陈守田一把拽住她胳膊,隔着袖子都觉得骨头硌手。

“瘦了。”

“瘦了正好,省得人家说陈家闺女吃白食。”秀兰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抬头看了看天,“走,回去说。路上跟你说点事。”

陈守田把网兜挂车把上,让秀兰坐后座。秀兰不干,说坐后头颠得慌,硬是跳下来走。两人推着车沿土路往村里走,日头刚升到树梢,路两边麦子还没拔节,风一吹绿汪汪地晃。

“哥,仓库的事我盘明白了。”秀兰走在他右手边,步子不慢,“账上多出三匹布,我盘货那天数了三遍,货架上就那么多,账上硬是多三匹。马三让我在盘货单上签字,说‘签了字就跟你没关系了’。”

“你签了?”

“没签。”秀兰把网兜从他车把上拿下来自己拎着,“我说马三叔,账上多出来的东西我不清楚,这字我不能签。马三脸当时就绿了,说我不识抬举,又说‘你不签,回头查出来少了东西,你担着’。”

陈守田手在车把上攥了一下。“他吓唬你。”

“吓唬归吓唬,我没松口。”秀兰把网兜换了个手,“后来郑厂长让小杨把账本调走,马三第二天就变了脸,见了我笑呵呵的,说‘秀兰啊,盘货的事不急,你先歇两天’——他越笑我越瘆得慌。”

陈守田想起马三在仓库门口嗑瓜子那副嘴脸,腮帮子紧了紧。“还有呢?”

秀兰没马上接话,走了一截子,路边水渠里有水在淌,她蹲下去洗了把脸,拿袖子擦干。“赵婶来找过我。”

“哪个赵婶?”

“赵老五婆娘。”秀兰站起来,把湿袖子往上挽了挽,“她坐长途车到县里,在厂门口等了我两钟头。见着我就塞给我五块钱,票子攥得潮乎乎的,不知道在手里捏了多久。”

陈守田脚底下慢了半拍。“她给你钱干啥?”

“她说‘秀兰,婶子求你一桩事,别跟家里说马三的事’。”秀兰学赵婶说话,声音往下压,带着点讨好的软,“她说马三那人不好惹,你哥在村里跟赵老五闹得凶,再添上马三这头,两头夹着,家里日子没法过。”

陈守田鼻子里哼了一声。“她倒是会替咱家操心。”

“你听我说完。”秀兰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我没要那钱。我说赵婶,马三在仓库干的啥事我心里有数,我不害他,可我也不能替他兜着。赵婶听我这么一说,眼泪刷就下来了。”

陈守田不走了,把车支在路边。“哭了?”

“哭得我心里发毛。”秀兰靠着车后座,“她说‘老五最近脾气大得很,家里日子不好过,马三那头要是再出点啥事,老五能把房顶掀了’。又说‘婶子知道亏心,可婶子难啊’。”

陈守田摸出半截烟点上,抽了两口。“那五块钱呢?”

“塞回她兜里了。”秀兰把网兜搁在车座上,腾出手来比划,“我拽着她手硬塞回去的。我说赵婶,这钱你拿回去给家里买点盐,马三的事你不掺和,我也不往外说你来过。她走的时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我三回,鞋底蹭着地,一步挪不了三寸。”

陈守田把烟屁股扔地上,拿鞋尖碾了。“赵老五婆娘这是两头难做。”

“可不是嘛。”秀兰重新拎起网兜,“她不敢违拗赵老五,又觉得亏心。给我那五块钱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陈守田没吭声,推着车往前走。秀兰跟上来,拿胳膊碰碰他:“哥,你琢磨啥呢?”

“琢磨赵婶这个人。”陈守田把车把正了正,“她给马三递话,是怕赵老五;她给你送钱,是觉得对不住咱家。两头怕,两头瞒——这种人心里有杆秤,就是秤砣压得慌,不敢动弹。”

秀兰偏头看他。“你想拉她过来?”

“拉不拉的先不说。”陈守田把车推上坡,“她今儿能背着赵老五给你送钱,明儿赵老五要是再干出格的事,她心里那杆秤就得往咱这边歪。人在两头为难的时候,谁给她留条路,她就记谁的好。”

秀兰琢磨了一下这话,忽然笑了。“哥,你啥时候学会这套了?”

“跟你嫂子学的。”陈守田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赶紧补了句,“你还没嫂子。跟你爹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