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半开着,赵婶挎着篮子站在门槛外头,蓝布盖得严严实实,人却不进来。秀兰正蹲在灶屋门口择韭菜,一抬头,手里的韭菜根掉进泥里。
“赵婶?”
赵婶拿眼风扫了一圈院子,瞅见陈老栓在墙根底下编筐,才把脚迈进来。篮子往磨盘上一搁,蓝布掀开一角,是二十来个鸡蛋,壳上还沾着草屑。“秀兰,婶子来看看你。”
陈守田从堂屋出来,手里拎着个搪瓷缸。赵婶拿眼角瞟他一下,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
“赵婶坐。”陈守田搬了个小板凳,搁在磨盘旁边。赵婶没坐,先往院门外头探了探头,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鸡在土堆里刨食。
“老五去镇上进货了。”赵婶压着嗓子,手指头绞着围裙边,“我趁他不在……”
话没说完,人先凑到秀兰跟前,一把攥住秀兰的手。那手粗糙,指节上全是裂口,攥得秀兰手腕子生疼。
“闺女,你在县里受委屈了。”赵婶嗓子发紧,眼眶说红就红,“马三那事,是老五让干的,我拦不住。”
秀兰抽了抽手,没抽出来。“赵婶,马三在仓库里做手脚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赵婶拿围裙角按了按眼角,“老五跟马三喝酒的时候说的,我在灶屋听得真真儿的。老五说‘卡她一批料,让她知道厉害’。我掀帘子进去,他就不说了,拿眼瞪我。”
陈守田靠在门框上,搪瓷缸里的水没喝,一直端着。“赵婶,我爹在那边编筐,你过去跟他说两句?”
赵婶身子一僵,扭头看陈老栓。陈老栓没抬头,柳条子在手里翻得沙沙响,筐底已经收出个圆来了。
“老栓哥。”赵婶挪过去,步子比刚才沉,“老五这回是铁了心跟你们家过不去。”
陈老栓手上没停。“咋个铁了心?”
“他说那八百斤粮退赔完了,小卖部就没钱进货,货架子空了,买卖开不了张。”赵婶声音越说越低,眼睛盯着自己鞋尖,“他把这账算在守田头上了。说要不是守田去公社捅咕,他那粮在库房里搁得好好的。”
陈老栓把一根柳条子别进筐沿,拿手按了按。“这账他算错了。粮是公社没收的,封条是他赵老五自己贴歪了。”
“我跟他说了!”赵婶一拍大腿,“我说‘人家守田没告你,是公社查出来的’,他说‘查出来也是陈家递的话’。老栓哥,他那人你还不知道?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陈老栓把编了一半的筐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他拉不回来,你咋办?”
赵婶噎住了。嘴张了两回,没吐出一个字。
秀兰端了碗水过来,赵婶接过去灌了半碗,拿袖子一抹嘴。“我能咋办?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他那驴脾气,我拦一回他骂我一宿。”
“骂你?”陈守田娘从灶屋出来,围裙上沾着面,手里还攥着擀面杖,“他敢动手?”
“那倒没有。”赵婶赶紧摆手,“就是骂,骂得难听着呢。说我是‘吃里扒外的婆娘’,说‘陈家给你灌了啥迷魂汤’。”
陈守田娘把擀面杖往磨盘上一搁,咚一声。“他赵老五还有脸说这话?当年他收镯子的时候咋不嫌吃里扒外?”
赵婶不吭声了,手指头又绞上围裙边。
陈老栓把烟杆摸出来,往烟锅子里按了一撮烟叶子,拿火镰打了两下没打着。陈守田递了根火柴过去,陈老栓接了,点上,吸一口,烟从鼻孔里分两股往外冒。
“他婶。”陈老栓拿烟锅子点了点赵婶,“你今儿来,老五知道不?”
“不知道。我说去东头老李头家借筛子。”
“那你回去咋说?”
赵婶把手伸进篮子底下,摸出个小布包,蓝底白花布,四四方方,往陈守田娘手里塞。“嫂子,这个你拿着。”
陈守田娘捏了捏,布包里硬邦邦一沓。“啥东西?”
“十块钱。”赵婶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我自己攒的,卖鸡蛋攒的,老五不知道。秀兰在县里打点用,请个客、送个礼啥的,别让马三那帮人白欺负了。”
陈守田娘手跟烫了似的往回缩。“不行不行,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赵婶一把攥住陈守田娘的手,把布包按在掌心里,“嫂子你听我说,这钱搁我手里也是让老五搜去喝酒,给秀兰使,我心里踏实。”
“那也不行。”陈守田娘把钱往回推,“你攒点钱不容易——”
赵婶手一松,布包落在磨盘上,人往后退了两步,扭头就往院门口跑。陈守田娘追了两步,赵婶已经蹿到巷子里了,跑得围裙带子都散了,边跑边回头喊:“嫂子!别追!让人看见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