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娘攥着布包站在院门口,赵婶的影子已经拐过巷口,只剩个蓝布褂子角晃了一下,没了。
院里静了半晌。陈老栓把烟抽完,烟锅子在磨盘沿上磕了磕。“打开看看。”
布包解开,里头十张一块的,叠得板板正正,有一张票子角上还沾着鸡食渣子。陈守田娘把钱搁在磨盘上,十张票子让风吹得翘起一角。
“这钱……”陈守田娘拿手按了按票子,“赵老五婆娘攒这十块钱,不定攒了多久。”
陈守田从磨盘上拿起一张票子看了看,又放回去。“她给秀兰打点用。娘,你先收着,回头秀兰回县里,给她带上。”
“带上?”陈守田娘瞪了他一眼,“赵老五知道了,还不把他婆娘打死?”
“他不知道。”陈守田把布包重新系好,“赵婶敢送来,就是算准了赵老五不知道。她今儿来这一趟,冒的风险比这十块钱大。”
陈老栓把烟杆往腰里一别,站起来。“赵老五婆娘是个明白人。”他拿脚把地上的柳条子归拢到一块,“但她做不了赵老五的主。”
陈守田把布包递给他娘,他娘攥着布包站了一会儿,转身进灶屋去了,脚步比平时沉。
“做不了主,能递个话也行。”陈守田蹲到磨盘旁边,拿树枝在地上划拉,“赵婶今儿说的这些——马三卡料是老五让干的,八百斤粮退赔完了没钱进货,老五要把账算我头上——这些话她不说,咱上哪知道去?”
陈老栓把编了一半的筐拎起来看了看,又搁下。“你想咋弄?”
“赵婶回去准得跟老五说‘筛子借着了’,旁的啥也不提。老五要是问‘陈家那边有啥动静’,她得编话应付。”陈守田把树枝折成两截,“编一回两回行,编三回四回,她自个儿就绷不住了。到时候她再来,说的就不止这些了。”
陈老栓没吭声,从兜里摸出半根烟点上,这回没拿烟杆,手指头夹着烟,蹲在墙根底下慢慢抽。
“你打算等她自己来?”
“等。”陈守田把树枝往地上一插,“她来一回,咱就多知道老五一步棋。她再来,咱再多知道一步。等老五反应过来,他那点底牌咱全攥手里了。”
陈老栓把烟抽到根儿,拿鞋底碾灭了。“赵老五不傻。他婆娘来一回,他可能觉着是巧合。来两回,他就得盘问了。”
“所以不能让赵婶来两回。”陈守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咱得让赵婶觉着,来咱家不白来。她今儿给了十块钱,咱得回点啥。”
陈守田娘从灶屋探出头来:“回啥?”
“回话。”陈守田往灶屋走,“娘,你下回见着赵婶,就跟她说——‘秀兰在县里的事,守田已经托了人,马三那仓库的账经不住查,让赵婶放心,秀兰吃不了亏。’”
陈老栓嘴角动了一下。“你这是给赵婶递定心丸。”
“她心里有底了,下回老五再让她递话,她就知道该往哪头偏。”陈守田拿瓢舀了瓢水灌下去,“赵婶这人,你让她干坏事她不敢,你让她帮好人,她胆子就大了。”
陈老栓把空烟盒捏成一团扔灶膛里。“老五下一步要干啥,你心里有数没?”
“有数。”陈守田把瓢搁回缸里,“他说退赔完了没钱进货——这话是赵婶听来的,准不准另说。可要是真的,他下一步就得想法子弄钱。弄钱的道儿就那几条:借、赊、卖货底子。他要是走这三条,咱就能摸着他往哪使劲。”
陈老栓站起来,往堂屋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一条。”
“啥?”
“他让小舅子孙福来从县里捎钱。”陈老栓拿手比了个数钱的动作,“赵婶说没说过孙福来最近往村里跑得勤?”
陈守田愣了一下,摇摇头。“赵婶没提。”
“她没提,就是老五瞒着她。”陈老栓往屋里走,“孙福来往村里跑,准得住老五家。你让二柱盯着赵老五家后窗户,孙福来那辆解放牌一停,他就来报信。”
陈守田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爹,你说赵婶今儿要是不来,咱是不是还得抓瞎?”
“所以我说她是个明白人。”陈老栓在堂屋门口站住,回头看了陈守田一眼,“明白人做不了主,可她递的话,比做主还管用。”
院门外头传来自行车链条声,嘎吱嘎吱由远及近。刘二柱探进半个脑袋,这回没进门就喊:“守田!赵老五从镇上回来了,车后座上绑着两箱白酒!小卖部门口卸货呢!”
陈守田跟陈老栓对看了一眼。
“两箱白酒?”陈守田把搪瓷缸往磨盘上一搁,“他哪来的钱进白酒?”
刘二柱缩回去又探进来:“我也琢磨呢!那酒是县里酒厂的箱子,红字印着‘特曲’俩字,一箱少说也得二十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