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二柱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门没闩,他拿脚拨开,一手拎酒瓶子一手揣兜里,酒是镇上打的散酒,瓶口塞着半截玉米芯子。
“守田,没睡吧?”
陈守田正蹲在灶屋门口就着油灯补车胎,锉刀刮过内胎皮子,沙沙响。他抬了下眼皮:“你啥时候学会进门先问人了?”
“今儿个。”刘二柱把酒瓶子往磨盘上一墩,从兜里掏出个纸包,油纸裹着,打开是半斤猪头肉,切得粗粗拉拉,肥膘上还沾着根猪毛。“我媳妇让带的,说你这两天嘴里淡。”
陈守田把车胎往地上一搁,拿手背蹭了蹭鼻子。“你媳妇比我娘还操心。”
“少废话,喝不喝?”
“喝。”
两人没进屋,就坐在院里磨盘旁边。刘二柱拿牙咬开玉米芯子,给两个豁口碗倒上酒。酒气冲鼻子,陈守田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
“这酒兑水了吧?”
“兑了。不兑水我买得起?”刘二柱捏了片猪头肉扔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把碗往磨盘上一搁,“守田,我跟你交个底。”
陈守田没接话,等着。
“村里人不是都怕赵老五。”刘二柱拿筷子头在磨盘上画了个圈,“是怕他背后那些人。”
陈守田把碗端起来,没喝。“哪些人?”
“你听我说完。”刘二柱往他跟前凑了凑,酒气喷过来,“赵老五那小卖部开了多少年了?十来年。这十来年他在村里拉拢了多少人?赊账的——谁家没在他那赊过盐赊过醋?帮忙捎信的——上公社上县里,他顺道就给捎了,不图钱,图个人情。还有托他在公社办事的——开个证明、递个申请,他跑得比谁都快。”
陈守田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这些人现在啥态度?”
“啥态度?”刘二柱拿筷子敲了敲磨盘边,“不帮赵老五说话,可也不敢站你这边。老李头代销点卖你盐,那是老李头儿媳妇硬气。你换个人试试?赵大强往门口一站,拍两下肩膀,啥话都不用说,那人腿肚子就转筋。”
陈守田拿筷子夹了片猪头肉,没往嘴里送。“二柱,你今儿来就为说这个?”
“我话没说完。”刘二柱把声音压下去,低得陈守田得往前探身子才听得见,“我表弟在县里给我捎了个话。”
陈守田筷子停住了。刘二柱的表弟在县运输队,上回打听马三卡料的事全靠他。
“厂里查马三,查出事了。”刘二柱把碗里剩的酒一口干了,抹了把嘴,“马三不光仓库有鬼——他跟赵老五合伙倒腾过救济粮。”
陈守田把筷子往磨盘上一拍。“你说啥?”
“那八百斤粮,你当全是赵老五从村里收上来的?”刘二柱拿筷子头蘸了酒,在磨盘上画了个数,“里头有三百斤,是马三从县里弄出来的指标。县里拨给厂里食堂的救济粮指标,马三管仓库,手一歪就截下来了。赵老五在村里收粮,马三在县里出指标,两边一凑,八百斤够了。”
陈守田盯着磨盘上那个被酒洇开的“三”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公社查赵老五那八百斤粮,查来查去只查了个“私收救济粮”,赵老五认了退赔,写检查,案子挂在那儿。原来这八百斤的来路比他爹猜的还深——赵老五在村里扒拉一层,马三在县里又扒拉一层。
“我表弟说,厂里查马三的账,查出好几笔对不上的。马三扛不住,已经撂了一部分。”刘二柱把筷子一扔,“守田,马三一倒,赵老五那八百斤粮的事就捂不住了。公社再查,可就不是退赔写检查能了结的。”
陈守田站起来,绕着磨盘走了两圈。鞋底踩在冻土上嘎吱嘎吱响。
“你表弟这话,准不准?”
“我表弟那人你还不知道?没影的事他一个字不多说。”刘二柱把两个碗摞起来,“他跟我说的时候脸都白了——‘哥,这事捅出来,马三饭碗砸了不说,弄不好还得进去。赵老五那边你自己掂量。’”
陈守田在他爹那屋窗根底下站住了。屋里灯亮着,陈老栓的咳嗽声传出来,一声接一声,痰在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响。
“我爹知道不?”
“我还没跟叔说。”刘二柱把酒瓶子收起来,“先跟你交底。你说咋弄,我照办。”
陈守田蹲下来,拿锉刀把车胎上那个砂眼又锉了两下。砂眼锉大了,补丁得裁大一圈。他裁了块胶皮,拿牙咬成圆的。
“二柱,你表弟还能递话不?”
“能。他跑县里那条线,三天一趟。”
“让他帮我递句话给秀兰。”陈守田把胶皮按在砂眼上,拿拇指压实,“让秀兰找郑厂长,说村里有人能作证——赵老五那八百斤粮里有马三从县里倒腾出来的指标。作证的人不用露脸,让郑厂长心里有数就行。”
刘二柱挠了挠后脑勺。“郑厂长不是正查马三吗?还用秀兰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