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链条声从巷口响到院门口,陈守田正蹲在磨盘边补鞋底,锥子扎进胶皮里拔出来,带出一小截麻线。抬头一看,吴干事一条腿支在地上,车后架上绑着个黑皮包,鼓鼓囊囊,拉链缝里露出纸角。
“守田在家呢?”吴干事没下车,脚一蹬又滑了两步,直接骑进院里才捏闸。
陈守田站起来,把锥子往鞋底上一别。“吴叔,您这是——”
“找你。”吴干事把车支好,黑皮包往磨盘上一搁,拉链拉开,掏出一沓纸,最上头那张盖着公社治保的红戳。“刘二柱昨儿上公社找我了。赵大强放风的事我记下了。可今儿我来,为的是另一桩。”
陈守田把马扎递过去,自己也拖了个树墩子坐下。吴干事没急着说,先摸出烟袋,陈守田给他点上火,烟从鼻孔里分两股出来,吴干事才拿指头点了点那沓纸。
“县纺织厂把马三的材料转过来了。马三在厂里交代的东西不少,其中有一段——赵老五通过马三弄救济粮指标。马三管仓库,指标从县里拨下来,过他的手,他扣下三百斤,转给赵老五。赵老五拿这三百斤粮在村里放账,赊给谁、收多少利,白纸黑字记着。”
陈守田拿过那沓纸翻了翻。马三的字歪歪扭扭,像鸡爪子扒的,但每一笔都认得清。“公社咋说?”
“治保主任看了材料,拍了桌子。”吴干事把烟灰弹到磨盘外头,“原先赵老五那八百斤粮,公社定性是私收救济粮。现在马三一交代,性质变了——合伙倒腾指标。公社要重新查赵老五的账,这回不光查粮,连他小卖部的进出货、赊账底子全查。”
陈守田把那沓纸搁回磨盘上,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吴叔,您专门跑一趟,是让我干啥?”
吴干事抽完最后一口,烟屁股摁灭在磨盘沿上。“公社让我来问你——赵老五这些年的事,你知道多少,全说出来。赊豆种的事、镯子的事、赵大强扒渠的事,一桩一件,甭管大小,甭管有没有证据,你说,我记。公社查账得有个由头,你这些话就是由头。”
陈守田没急着开口,先站起来往灶屋走了一趟,拎出暖壶给吴干事倒了碗水。碗搁在磨盘上,水晃出来几滴,洇湿了那沓纸的边角。
“吴叔,我说,您记。可有一桩——我说的话,您别光记赵老五的错处。我陈守田跟他斗了这些日子,我干的事也搁在里头。您要查,两头都查,查完了公社咋判我认。”
吴干事把黑皮包里的钢笔掏出来,拧开帽,在纸上划了划。“成。你说。”
陈守田蹲到树墩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
“头一桩,豆种。前年开春,赵老五的小卖部赊豆种,村里人拿粮换,一斤豆种换三斤棒子。价是他定的,秤是他的,没人敢较真。我爹拿了五十斤棒子去换豆种,赵老五说棒子潮,折了十斤,只给四十斤的量。我爹没吭声,扛回来了。后来我拿秤约了约那豆种,四十斤的量,实际三十七斤半,秤砣底下粘了块胶皮。”
吴干事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嘴里念叨:“秤砣粘胶皮……好,这算一桩。”
“第二桩,镯子。我娘的银镯子,当年我爹拿去赵老五那儿换种粮,说好五十斤,镯子搁他那儿当押。后来赵老五婆娘把镯子偷偷送回来了,赵老五不知道。可赵老五这些年一直拿这镯子说事,逢人就讲‘陈老栓欠我五十斤粮,镯子在我手里攥着’。村里人不知道镯子早回来了,都以为我陈家短他赵老五的。这口气我爹咽了十几年。”
吴干事停了笔,抬眼看了看陈守田。“镯子现在在哪?”
“在我娘手腕上。周铜匠重新打的,缠枝莲纹,二两八钱。旧镯子熔了重打的,可料还是那些料,成色没变。”
吴干事点点头,笔又落下去。“第三桩呢?”
“赵大强扒渠。上个月的事,赵大强带两个外村人,把我家地头的渠扒了,水往他叔地里引。我堵回去了,锹扔在河沟里。赵大强不认,说水往低处流,渠是公家的。可那渠是我爹当年领着村里人修的,渠底埋着界石,界石往东是赵老五的地,往西是我家的。赵大强扒的那截,在界石西边。”
吴干事把这一条记完,钢笔帽拧上,纸翻了一页。“还有没有?”
陈守田想了想。“赵老五让赵大强在村里放风,说谁跟我陈家走动就不赊账。老李头家儿媳妇没给赵大强倒水,赵大强堵了人家买盐的路。这事二柱跟您说了。”
“说了。”吴干事把记满的两页纸折好,塞进黑皮包,“守田,你说的这些,我回去就报治保主任。赵老五这回不光要退粮写检查,小卖部的账一本一本翻,翻出问题来,执照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陈守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吴叔,我送您。”
吴干事推着车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守田,我再撂句话——赵老五这回怕是保不住小卖部了。你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嚷嚷。”
“我知道。”
吴干事跨上车,链条哗啦一响,骑出去几步又捏了闸。“对了,你爹呢?”
“去镇上找周铜匠了,拿银屑子。”
“回来让他上公社找我一趟。治保主任想跟他唠唠当年修渠的事,界石的位置得他指认。”
“成,我跟我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