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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吴干事再下乡

吴干事蹬车走了,黑皮包在后架上颠了两颠,拐出巷口不见了。

陈守田把磨盘上的暖壶收进灶屋,出来的时候听见巷口有脚步声,不快不慢,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他抬头一看,赵老五从巷口拐进来,两手揣在棉袄袖筒里,脸沉得像冻了三天的河面。这回没在院门口站着,脚底下没停,直接推开了半掩的院门,进了院子。

陈守田站在灶屋门口,手里还攥着暖壶盖子。

赵老五站到磨盘边上,棉袄袖筒抽出一只手,往磨盘上一拍,掌心震得磨盘上的灰扑起来一层。“守田。”

“五叔。”

“吴干事来干啥,我看见了。”赵老五嗓子发紧,像嗓子里卡了块炭,“你把他叫来的?”

“他自个儿来的。”

“放屁。”赵老五往前迈了一步,鞋底碾在磨盘边的碎草上,“我前脚从镇上回来,他后脚就进了你家院。你昨儿让刘二柱上公社,当我不知道?”

陈守田把暖壶盖子搁到窗台上,没接话。

赵老五脸色铁青,腮帮子上的肉绷得发亮。“守田,你是要把叔往绝路上逼。”他拿指头戳了戳磨盘面,“我那小卖部开了十二年,村里人赊账、换粮、捎信、存东西,哪样离得了?你把吴干事招来查我的账,我账本上那些赊出去的粮、赊出去的盐,一笔一笔翻出来,我拿啥填?”

陈守田靠着灶屋门框,两手插在兜里。“五叔,吴干事查账,不是我招来的。马三在县里交代了,公社才动的。”

赵老五腮帮子抽了一下。“马三交代啥了?”

“交代啥,您比我清楚。”

赵老五盯着陈守田看了好几秒,忽然把拍在磨盘上的手收回去,往袖筒里一揣,嗓门压低了半截。“守田,咱爷俩掰扯掰扯。你把吴干事那头摁住,我小卖部照开,你那八百斤粮的账我抹了,镯子的事往后谁也不提。咋样?”

陈守田从门框上直起身。“五叔,您这话说晚了。吴干事已经回去了,两页纸记满了,这会儿怕是到公社了。”

赵老五脸色变了。先是白,后是红,最后定在铁青上,跟刚才进院时一个色。“陈守田,你行。”他拿指头点了点陈守田胸口方向,没真戳上去,“你比你爹狠。你爹当年跟我打那一架,打完还知道给人递根烟。你倒好,连根烟都不递,直接把人往公社送。”

“五叔,您扒我家渠的时候,也没给我爹递烟。”

赵老五噎住了。嘴张了张,又闭上,棉袄袖筒里的手攥成拳头,指头节咯吱响了一声。他扭头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站住,没回头。“守田,我小卖部要是倒了,村里人赊的账我全收回来。你信不信,头一个上你家门要粮的就是老李头——他赊了我六十斤棒子,我倒了,他拿啥还?只能找你这个‘告状的’要。”

陈守田没应声。

赵老五把院门一甩,门板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声。脚步声往巷子那头去了,越走越快,最后变成小跑,踩得冻土咯吱咯吱乱响。

陈守田站在院里,把窗台上的暖壶盖子拿下来,拧回暖壶上。他娘从灶屋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赵老五来干啥?”

“唠嗑。”

“唠啥了?”

“唠他小卖部要倒的事。”

他娘把围裙解下来攥在手里。“倒了活该。他扒咱渠的时候咋不想想?”

陈守田没接话,蹲到磨盘边把刚才补了一半的鞋底捡起来,锥子扎进去,麻线拉出来。拉了两下,手停住了。赵老五最后那句话在耳朵里转——老李头赊了六十斤棒子,小卖部一倒,老李头拿啥还?老李头家儿媳妇刚被赵大强堵过,转头就得上门找陈家要粮。赵老五这一手,是临死拉个垫背的。

他把鞋底往磨盘上一搁,站起来往外走。

“上哪去?”他娘追到院门口。

“找二柱。赵老五要收账,咱得赶在他前头把老李头家的账平了。”

他娘愣了一下。“咱家哪有粮平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