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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泡中文 > 都市言情 > 分田到户那年,我爹哭了 > 第155章 绝路

赵老五没走。

他站在灶房门口,棉袄大襟敞着,里头那件灰毛衣领子翻出来一截,沾着油点子。陈守田堵在门槛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宽的门框,灶膛里的火光从陈守田背后映出来,把赵老五半张脸照得发红。

“五叔,是你先把我家往绝路上逼的。”

赵老五腮帮子鼓了鼓,像嚼着一口咽不下去的硬馍。“守田,你这话说的——我逼你啥了?渠是赵大强扒的,我让他扒了?你妹子的事,是马三自己手长,我递过话?”

“八百斤粮呢?”

“粮我认赔。”赵老五把手一摊,掌心朝上,指头缝里全是常年搬货磨出来的黑纹,“公社罚多少我掏多少,砸锅卖铁我认。可马三的事我不认,马三干啥跟我没关系。”

陈守田没动。灶上铁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顶着锅盖,他娘在身后拿抹布垫着手把锅端下来,热气扑了赵老五一裤腿。赵老五往旁边让了半步,鞋底蹭着门槛,没退出去。

“五叔,吴干事今天来,带了两页纸。”陈守田声音不高,灶屋里就三个人听得见,“头一页写的是救济粮,八百斤,你让赵大强经手,拿陈年棒子充新粮交公社,好粮你留下卖了。”

赵老五嘴角抽了一下。“放屁,那粮——”

“第二页。”陈守田没让他插话,“写的是马三。县纺织厂转来的材料,马三自己签的字按的手印。他说去年秋上,你托他弄救济粮指标,多报了八百斤,公社那边有个干事给你盖的章。马三分了五十块钱、两条大前门。五叔,五十块加两条烟,换八百斤救济粮,这买卖做得。”

赵老五脸色从铁青往下走,走到灰白停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灶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火炭塌下去的细响。

“马三那个王八蛋。”

赵老五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劈的。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蹭完又蹭了一下,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头在抖。“守田,马三这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他攀扯我——”

“材料上有你按的章。赵大强跑腿,公社干事盖章,马三经手,你出钱。五叔,这条线上四个人,三个都认了,就剩你一个。”

赵老五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水缸沿上,缸里的水晃出来泼了他一裤脚。他没低头看,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守田。

“你打算咋弄?”

“我不弄。”陈守田从灶台上拿起个凉窝头掰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吴干事弄。公社弄。县里弄。我就在村里种地,你扒渠我堵渠,你断我妹子的路我给我妹子找路。五叔,是你自个儿把自个儿送到公社案板上的,我就是没给你递梯子。”

赵老五站在水缸边上,半天没吭声。他婆娘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看见这阵势又缩回去了。灶屋里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陈守田娘把锅盖盖上,拿围裙擦手,擦了两下,开口了:“他五叔,坐下说吧。”

“不坐了。”赵老五把棉袄大襟拢上,扣子系错了一颗,底下那截衣摆歪着,“守田,粮我赔,小卖部的执照公社要收就收。我就问你一句话——赵大强扒渠的事,你能不能别往公社捅?”

陈守田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五叔,赵大强扒渠那天,带着两个外村亲戚,把我家地头的土埂踩塌了,豆角秧踩断两根。他走的时候撂了句话——‘村里谁还敢跟陈家走动,你心里有数’。这话是他自个儿说的,不是我编的。”

“他那嘴——”

“他那嘴长在他脸上,可他说的话是替谁说的,五叔你心里比我清楚。”

赵老五把系错的扣子解开重系,手哆嗦,系了两回没系上,索性不系了,敞着怀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站住了,没回头。

“守田,你赢了。八百斤粮我认赔,小卖部收就收。可你别忘了——我赵老五在村里活了五十多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陈家想在村里站住脚,往后还得跟人打交道。我倒了,村里那些赊我账的、欠我情的,你挨个去替他们平?”

院门哐当一声合上了。脚步声往巷子那头去,踩得冻土咯吱响,越走越远。

陈守田站在院里没动。他娘从灶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往他跟前一递。“喝口水。”

“不渴。”

“不渴也喝。”他娘把碗塞他手里,“赵老五最后那话,你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明白啥了?”

陈守田喝了口水,碗沿磕着牙。“他小卖部保不住了,在村里的根基断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是赵大强和那些赊账的人。他最后那话是认栽了,可也是告诉我——他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