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门开了。陈老栓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烟杆,烟锅子没点,空着叼在嘴上。他在台阶上坐下来,拿烟杆指了指院门方向。
“他这话是认栽了,也是告诉你他不会善罢甘休。”陈老栓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出一点陈年烟灰,“小卖部一倒,他手里就剩两样东西——赵大强,还有那些赊账的户。赵大强是他跑腿的腿,赊账的是他拴人的绳。腿断了,绳还在,他还能拽着绳头子跟你使绊子。”
“咋使?”
“狗急跳墙的路数。”陈老栓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往外冒,“他要是挨家挨户收账,那些赊了粮赊了盐的户拿啥还?还不上,赵老五就一句话——‘你们去找陈守田,他把我告倒了,你们找他平账’。老李头赊了六十斤棒子,头一个就得来敲咱家门。”
陈守田把碗搁在磨盘上。“那咱咋弄?”
“你刚才不是想去找二柱吗?去。”陈老栓拿烟杆摆了摆,“赵老五收账之前,咱先替几家最穷的把账平了。老李头家六十斤棒子,咱拿粮给他顶上。不用多,顶三家五家,村里人就明白了——跟陈家走动,陈家不让你吃亏。”
“咱家粮也不宽裕。”
“不宽裕也得挤。”陈老栓把烟抽到底,烟屁股扔地上拿脚碾了,“你娘柜子里还有两匹布,拿去供销社换粗粮。你爹这张老脸在公社还能赊点,吴干事那儿我去说。这钱不白花——赵老五拿账拴人,咱拿粮解绳。他把人往绝路上逼,咱给人留条路走。”
陈守田把棉袄扣子扣好,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爹,赵老五要是今晚就挨家挨户收账呢?”
陈老栓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今晚收不成。吴干事那两页纸在公社搁着,他这会儿回去准是找孙福来合计跑县里的事。他得先顾自个儿,收账是后手。你趁这个空当去找二柱,让他连夜串几家——老李头、王老疙瘩他兄弟、还有西头刘寡妇。这三家赊得最多,也最穷。先把这三家的账平了,旁人看着就不慌了。”
陈守田拉开门闩。“王老疙瘩他兄弟?王老疙瘩不是替赵老五跑公社说情吗?”
“所以说先平他兄弟的账。”陈老栓嘴角咧了一下,露出半颗黄牙,“王老疙瘩两头装人,他兄弟可没他那弯弯绕。咱替他兄弟平了账,王老疙瘩再替赵老五跑腿,他兄弟头一个不答应。这叫啥?这叫从里头拆他的墙。”
陈守田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迈出院门。巷子里黑透了,赵老五家方向亮着灯,窗户纸上人影晃得比刚才还急。他往刘二柱家走了两步,忽然站住了,回头冲院里喊了一嗓子:“爹!赵老五要是连夜往县里跑呢?”
陈老栓在院里应了一声:“他跑不了!吴干事下午回去就安排了,公社往县里的路口有人盯着。他前脚走,后脚就有人截。”
陈守田没再问,撒开腿往刘二柱家跑。跑到巷子口差点撞上一个人——刘二柱正推着车往这边来,车后座上绑着半扇排骨,冻得硬邦邦的。
“守田!我正找你!”刘二柱把车一支,“赵老五刚才从他家后窗户翻出去了,往西头土路走的,没骑车,步行。我让我媳妇盯着呢,她眼神好,跟出去了。”
陈守田一把攥住车把。“西头土路通哪?”
“通镇上。可他不走大路,八成是绕小道去镇上坐夜班车。”
“你媳妇跟到哪了?”
“跟到村口老槐树那儿,没再往前。她说赵老五兜里鼓鼓囊囊的,像揣着钱。”
陈守田把车掉了个头。“二柱,你骑车去公社找吴干事,就说赵老五往镇上跑了,兜里揣着钱,八成要坐夜班车去县里。让吴干事给镇上车站打个电话,截住他。”
“你呢?”
“我去追。”
“你两条腿追四条腿?”
陈守田已经跑出去几步了,回头喊了一嗓子:“他步行!我抄近道从河堤上截他!你赶紧去公社!”
刘二柱把排骨从车后座上扯下来往墙根一靠,蹬上车就往公社方向窜。陈守田撒腿往河堤跑,跑出去半里地,忽然听见身后有自行车链条响——他娘骑着家里那辆二八大杠追上来了,车把上还挂着个手电筒。
“上车!”他娘把车往他跟前一横,“你爹让我来的,说黑灯瞎火你跑不过赵老五那老泥鳅。”
陈守田跨上后座,他娘蹬起来,链条哗啦哗啦响。手电筒光柱在河堤上乱晃,照见前头土路上一个黑影正闷头往西走,听见车响,那黑影回头看了一眼,步子顿了一下,随即撒开腿跑起来。
“赵老五!站住!”陈守田喊了一嗓子。
黑影没停,跑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