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把油灯往炕桌中间挪了挪,灯花爆了一下,火苗蹿高半寸。炕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半张裁开的旧报纸、一截铅笔头、秀兰从县里捎回来的那本《农村商业经营常识》。书皮卷了边,扉页上盖着“县新华书店”的蓝戳。
他翻到第四十七页,铅笔头在“账目公开”四个字底下画了道杠。书上说,合作商业要定期公布收支,取信于社员。他把这行字抄到报纸边上,字写得比蚂蚁大不了多少。
秀兰在信里夹了句话:“哥,这书是厂图书室淘汰的,我看有用就捎回来了。马三的事郑厂长还在查,你别急。”
不急是假的。赵老五三天后交方案,他连个像样的本子都没有。
陈守田又翻一页,这页讲赊销管理,说“赊欠须有批准手续,定期清理”。他咬着铅笔头琢磨了一阵,在“批准手续”旁边添了四个字——“队长签字”。
写到第三条时卡住了。书上没写“不许拿东西做人情”,这是他自个儿想加的。铅笔头在报纸边角戳了两下,戳出个小洞。他索性把报纸翻个面,在空白处歪歪扭扭写:“小卖部货物,不得用于人情交换。违者报公社处理。”
写完把铅笔头一扔,两手枕在脑后往炕上一躺。房顶上那根熏黑的椽子他数了八百遍了,今晚数到第三遍还是没睡着。
天刚麻亮,院门就被拍响了。刘二柱的声音隔着门板往里挤:“守田!起来没?我弄了半刀黄纸,给你写方案用!”
陈守田披棉袄出去,刘二柱已经蹲在磨盘边把黄纸裁成了三十二开的小本子,拿纳鞋底的锥子扎了眼,麻线一穿,订得板板正正。
“你哪来的黄纸?”
“我媳妇攒的,本来要糊墙。”刘二柱把本子往他手里一塞,“正事要紧。你那方案写咋样了?”
陈守田把报纸上那三条念了一遍。刘二柱蹲在地上听完,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第一条账目公开,这个好,村里人最怕糊涂账。第二条赊账要队长签字——守田,队长是李长福的人,他肯签?”
“他不肯签,赊账的人就怨他,不怨我。”陈守田蹲下来,拿树枝在圈里点了点,“第三条最狠——不许拿货做人情。赵老五这些年拿小卖部的东西送了多少人情?队长、会计、公社跑腿的,哪个没吃过他的嘴软?”
刘二柱把树枝一撅两截。“你这是把赵老五的老路全堵死了。”
“堵的就是他那条路。”
刘二柱愣了两秒,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行,够狠。我这就去打听打听,赵老五这两天跟谁喝酒,准是在凑人情票。”
刘二柱前脚走,陈老栓后脚从堂屋出来,手里捏着半块窝头,就着凉水嚼。他拿眼一扫黄纸本子上的三条,窝头停在嘴边。
“第二条,队长签字——”陈老栓把窝头咽下去,“李长福要是使坏,故意不签呢?”
“不签,赊账的人就找他闹。他当队长的,总不能看着社员买不了盐。”
陈老栓点了下头,又看第三条。“‘不得用于人情交换’——你写这么死,往后你自个儿当上承包人,想给谁赊包烟都不行。”
“我当承包人,第一条就把账贴门口,谁想赊烟自个儿看账去。”
陈老栓把最后一口窝头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行。不过你再加一条——承包人要是换人,账本和存货得当面点清,公社派人监交。”
陈守田拿铅笔头在第三条底下添了这行字。铅笔芯断了,拿牙咬出个尖接着写。
三天期限说到就到。交方案那天早上起了北风,李长福把社员招呼到队部大院,院里搁了张从小学借来的课桌,桌上摆着两个粗瓷碗,一碗搁着赵老五的方案,一碗搁着陈守田的黄纸本子。
赵老五先到的,穿件半新不旧的蓝褂子,兜里揣着烟,见人就散。他那个方案就一张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折了两折。李长福拿起来展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个疙瘩。
“老五,你这上面就一行字?”
“一行字就够了。”赵老五把烟叼在嘴角,没点,“我干了十年,熟门熟路。村里谁家几口人、吃几斤盐、打几两油,我闭着眼都能报出来。换个人来,光认人就认仨月。”
李长福把那张纸搁回碗里,没吭声。赵老五这话不假,可字也太少了,少得他没法往上报。
陈守田到的时候,院里已经蹲了二十来号人。他把黄纸本子往桌上一搁,李长福拿起来一翻,翻到第一页就“咦”了一声。
“账目公开——每月初一贴铺子门口。”李长福念出声,底下蹲着的人耳朵都竖起来了。
“赊账要队长签字,年底统一结。”李长福念到这儿,拿眼瞟了瞟赵老五。赵老五嘴角的烟动了一下,没点着,干叼着。
“不许拿小卖部的东西做人情换好处。”李长福把最后一条念完,院里静了两秒。老李头蹲在最外圈,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