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五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拿在手里转了个圈。“守田,你这条条框框写得挺全乎。可你算过账没?承包费你写多少?”
“一个月八块。”陈守田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比五叔少两块。”
赵老五脸上那道疤抽了一下。“八块?你连货底子都盘不起。”
“货底子我不用盘。老李头的代销点能赊给我,镇上周铜匠的铜活我捎着卖,秀兰厂里劳保手套我能进一批。五叔,您那货是从镇上钱家仓库倒腾的——钱家仓库的货经不经得住公社供销社核验?”
赵老五叼烟的嘴抿紧了。院里蹲着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王老疙瘩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在地上乱画,画了擦擦了画。
李长福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都别吵。方案搁这儿,大伙投票。一人一票,不记名。”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棒子粒,一人发一颗。“同意赵老五的,棒子粒搁左边碗里。同意陈守田的,搁右边碗里。”
赵老五先投,棒子粒往左边碗里一扔,叮当一声脆响。接着是王老疙瘩,他捏着棒子粒走到桌子跟前,手悬在俩碗中间停了两秒,搁进了右边。
赵老五眼睛瞪圆了。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来。老李头把棒子粒往右边碗里一搁,还拿手指头按了按,怕它蹦出来。刘二柱投完右边,冲陈守田挤了挤眼。赵大强排在最后,捏着棒子粒走到桌前,看看左边碗,又看看右边碗,一咬牙搁进了左边。
李长福把两个碗端起来数。左边碗里五颗,右边碗里十七颗。还有三颗掉在桌上,算弃权。
“十七比五。”李长福把碗往桌上一搁,“陈守田承包小卖部。三天之内交接,赵老五把账本和存货点清楚。”
赵老五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往地上一摔,拿脚碾了碾,转身就往院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拿指头点了点陈守田:“守田,账本我明儿给你送过去。可有一样——我赊出去的账,你得替我要回来。老李头那六十斤棒子、王老疙瘩兄弟那三十斤白面、刘寡妇那二十斤盐——你要不回来,别怪我当初没提醒你。”
陈守田把黄纸本子合上,拿麻绳一绑。“五叔,账本您送过来就行。赊出去的账,我按新规矩办——队长签字的一笔一笔清,没签字的,您自个儿兜着。”
赵老五的脸从铁青变成猪肝色,嘴唇哆嗦了两下,愣是没找出一句话来。王老疙瘩在墙根底下把树枝一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头一个往院门外走。
李长福把陈守田的方案折好揣兜里,拍了拍他肩膀:“后天上任。头一件事——把铺子门口那块黑板擦干净,账目往上头写。”
陈守田抱着黄纸本子往家走,刘二柱追上来,压着嗓子说:“赵老五刚才没回家,往西头土路走了。”
“又走?”
“这回没揣钱。我瞅着他手里攥着那张方案纸,揉成团了。”
陈守田站住脚,回头往队部方向看了一眼。赵老五那五票里,王老疙瘩投了右边,赵大强投了左边,剩下三票是谁投的,他心里大概有数。
“二柱,你帮我盯三天。赵老五交接账本之前,肯定得把货底子倒腾一遍。”
“倒腾啥?”
“好货低价卖给他自个儿亲戚,烂货留在账上充数。”陈守田把黄纸本子往胳肢窝一夹,“你盯着他小卖部后门,看他往外搬啥。”
刘二柱应了一声,骑上车往巷子那头窜。陈守田走到自家院门口,陈老栓正蹲在门槛上磨镰刀,磨石上沙沙响。
“投完了?”
“十七比五。”
陈老栓手上没停。“王老疙瘩投你了?”
“投了。”
“他婆娘跟赵老五婆娘是表姐妹,他投你,赵老五得气疯。”陈老栓拿拇指试了试镰刀刃,“不过你得防着——王老疙瘩今儿投你,明儿就能反水。这人墙头草。”
“我知道。”陈守田蹲下来,“爹,赵老五那五票里,有赵大强。剩下三票我猜是钱会计、孙福来他连襟、还有东头赵老闷。”
“赵老闷那票你甭管。他投谁全看当天谁给他递烟。”陈老栓把镰刀往墙根一靠,“你后天上任,头一件事不是擦黑板。”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