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去。你跟着赵大强,看他明天串哪几家,记准了。”陈守田跨上车,“我找吴干事问政策。咱两头动——他那头串门,咱这头拿纸。”
刘二柱把麻袋往车后座一绑。“行。我今晚把赵大强明天要走的路线摸出来,明儿一早告诉你。”
陈守田蹬出去两步又捏闸回头。“二柱,赵大强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守田去公社告状了’。”
“告啥状?”
“告赵老五拿旧账卡新铺子。”陈守田把车把一正,“让他回去报信。赵老五听说我去公社问政策,他自己就得慌——他比谁都清楚,这事公社要是定了规矩,他那本黄纸账就成废纸了。”
刘二柱咧嘴一笑。“你这招叫打草惊蛇。”
“惊了他才动。他一动,咱就知道他下一步往哪走。”陈守田蹬上车往公社方向去了。
吴干事正在公社院里晾被单,见他进来,把木夹子往嘴里一叼,含含糊糊地说:“又来了。这回啥事?”
“吴叔,问个政策。”陈守田帮他把被单抻平,“小卖部转手承包,旧账怎么处理?公社有没有条文?”
吴干事把木夹子从嘴里拿下来,夹住被单一角。“旧账?赵老五那本黄纸账?”
“他让赵大强挨家挨户放话——欠他的钱先还,不还就别进新铺子。我接手的等于是个空铺子。”
吴干事把被单另一头也夹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等着。”他进办公室翻了半袋烟工夫,拿出一张油印的纸,上头字迹模糊,盖着公社管委会的章。“去年县里发的,关于农村代销点承包经营的若干规定。第七条——承包交接时,原经营者经手的赊欠账目,由原经营者自行清理,不得转嫁给承包者,不得以旧账为由限制社员到新代销点购物。”
陈守田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吴叔,这纸能给我一份不?”
“给你一份?”吴干事把油印纸折起来,“我给你盖个章。你拿回去贴铺子门口,谁来看都行。赵大强再挨家挨户串,你就拿这张纸给他看——公社定的,旧账跟新铺子没关系。”
陈守田把纸接过来,折好揣进怀里。“吴叔,赵老五要是耍横呢?”
吴干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耍横?他那八百斤粮的案子还没销呢。你告诉他——吴干事说的,赵老五要是拿旧账卡新铺子,公社治保那边正好缺个典型。”
陈守田从公社出来,日头正顶。他蹬上车往村里赶,骑到半路碰见刘二柱从岔道上窜出来,车后座上绑着半袋子红薯,车把上还挂着一把葱。
“守田!赵大强明天的路线摸清了——上午东头四家,老李头、刘寡妇、赵老闷、孙福来他连襟。下午西头三家,王老疙瘩兄弟、刘老栓家,还有他自己姑家。”
陈守田把车蹬慢了些。“他姑家也去?”
“去。他姑赊了赵老五十五斤白面,赵大强照样上门放话。”刘二柱拿葱叶子扇了扇风,“他姑当场就骂了——‘你五叔扒陈家渠的时候你咋不来说?这会儿想起你姑了?’赵大强脸都绿了,灰溜溜走的。”
陈守田笑了一声。“赵老五这后手,连自家亲戚都咬。”
“接下来咋整?”
陈守田从怀里掏出那张盖了章的纸。“明天赵大强前脚走,咱后脚到。你跟着我,我拿纸说话,你拿红薯堵嘴——赵大强说‘不还钱别买货’,咱说‘旧账找赵老五,新货照买,今儿红薯白送’。”
刘二柱一拍车把。“赵大强放话吓人,咱拿红薯交人。他那张嘴,顶不过咱这张纸加这袋红薯。”
“明天一早,你先去老李头家等着。赵大强一走,你就把老李头拉到一边,说‘守田在铺子门口等你,有事说’。”
“行。那赵老五那头呢?”
陈守田把车蹬起来。“赵老五那头不用咱管——吴干事说了,他再耍横,公社治保正好缺典型。你猜赵老五听说我去公社拿了条文,他今晚睡不睡得着?”
刘二柱在后头喊了一嗓子:“睡不着他准得找孙福来!”
陈守田没回头,扬了扬手里的纸。“让他找。他找的人越多,露的尾巴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