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指望吴勉出兵。”苏凌鸢把地形图折起来,“我指望他把消息递到朝廷。”
陆庭恩看了她很久。石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口透进来的一束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半边沉在阴影里。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短促而粗粝。
“苏凌鸢,你这个人——”
他头一回直呼她的名字。苏凌鸢微微抬了抬眉毛,没有应声。陆庭恩站起来,走到窗口,背对着她,看着外面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隔了几息,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朝廷来人的时候,我会站在你这边。但只有一次机会。朝廷的人若是看穿了你,我保不住你。到时候你自己跑,跑不掉就认命。我不会为了你跟朝廷翻脸。”
苏凌鸢站起来,整了整袖口。她走到门口,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陆庭恩的背影像一堵墙,宽阔、沉默、刀砍不透。
“将军放心。”她说,“我这个人,从来不靠别人保。”
她出了石屋,沿着城墙根往城北走。走到半路,一个传令兵从后面追上来,递给她一张纸条。纸条是顾清辞留的,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的。
“吴勉营中有人盯梢。殿下小心。”
苏凌鸢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脚步没停。她回到城北棚户区,站在隔离线旁边看了一会儿。线内的病人比前几天少了许多,有几个轻症的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在棚子门口晒太阳,孩子不咳了,小脸虽然瘦,但眼睛有神。女人看见苏凌鸢,犹豫了一下,抱着孩子朝她弯了弯腰。
苏凌鸢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往棚屋里走。
石头在草席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根草蚂蚱。苏凌鸢蹲下来,把他手里的草蚂蚱抽出来放在枕头旁边,又把他蹬开的被角掖好。做完这些,她在草席边坐下来,从袖中摸出那枚玉印,攥在掌心里。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顾清辞那边有异常吗?”
“暂时没有。他已经出了宁远地界,往东去了。但宿主,方才陆庭恩说的那些话……他其实是在试探你。”
“我知道。”苏凌鸢闭上眼,靠着墙根,声音很轻,“他在看我会不会慌。我要是慌了,他就知道我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了顾清辞身上。我没慌,他就得继续琢磨我手里还有什么牌。”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小声说:“宿主,你累不累?”
苏凌鸢没有回答。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但攥着玉印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草席上,石头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棚屋外面,城北的炊烟被一阵北风吹散了,散成薄薄的一片,融进灰白的天空里。
远处城墙上,陆庭恩站在垛口后面,正望着北面赵勖大营的方向。那里升起了几道新的烟柱,比早晨的更粗,更黑。他眯起眼,刀疤在日头底下泛着暗红。
赵勖开始烧东西了。烧的是攻城的器械,还是烧的别的什么,他还判断不出来。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赵勖的日子也不好过。五万人困在城外,粮道太长,朝廷在东边压着,临安在南边观望,城里还攥着他族弟的命。
陆庭恩收回目光,对身旁的传令兵说:“去告诉城北那位殿下,赵勖营中有异动。让她的人盯紧点。”
传令兵跑下城墙,往城北去了。陆庭恩重新望向北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刀疤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说不清的表情。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烟火气和铁锈味。宁远城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和远处赵勖营中的号角声遥相呼应。城墙上下,所有人都绷着同一根弦,等着那根弦崩断,或者被拉得更紧。
而城北棚屋里,苏凌鸢靠着墙根闭着眼,呼吸匀长。石头在旁边翻了个身,小手抓住了她的袖口,攥得很紧。她没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