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第二场雪落下来时,苏凌鸢在宁远城北的石屋里摆了六张桌子。
桌子是拼的,高低不一,凳子是城北棚户区的木匠赶出来的,粗木方凳,坐上去吱呀响。六张桌子后面各坐一个人,面前摆着一摞册子和一杆炭笔。苏凌鸢站在石屋中间,看着这六个人,开口。
“从今天起,宁远治下七县的民政,分六曹管。吏曹管官员考绩和选拔,顾清辞暂领。户曹管户籍、田土、钱粮,方孝安调回来做户曹掾史。礼曹管学塾、祭祀、旌表,暂缺,陆青先兼着。兵曹管各县驻防和军户,张校尉调过来。刑曹管讼狱和治安,彭虎调过来。工曹管屯田、水利、城防营建,陈墨从安平调回来。”
六个人里,顾清辞、方孝安、陆青、张校尉都是老人,彭虎是清源收编的降将,陈墨是赵勖破城时从安平逃出来的工匠——苏凌鸢打安平时把他从难民营里提出来,让他管工曹。六个人坐在六张桌子后面,面面相觑了一息,然后各自翻开面前的册子。顾清辞第一个站起来,朝苏凌鸢微微欠身。
“殿下,吏曹的册子草民已经编好了。七县在任官员十七人,其中十五人是今年新选。草民把各人的考绩和履历都造了册,殿下过目。”
苏凌鸢接过去翻了两页,搁在桌上。她偏过头看着方孝安,老头佝偻着腰坐在凳子上,手里攥着户曹的册子,指节粗大,指甲缝里的陈年灰垢已经洗干净了。
“方孝安,户曹的册子呢?”
方孝安站起来,声音沙哑但利索:“户曹的册子在渡口和宁远两处仓房都有存档。七县在册人口十三万四千,其中屯田户八千三百户,军户两千一百户,商户匠户六百余,余为妇孺老弱。田亩总数七万四千亩,其中已开垦四万八千亩,余为荒地。粮食存账,宁远仓四千石,南坞仓五千石,安平仓两千石,清源和永宁各一千石。够七县吃到来年三月。”
苏凌鸢点了点头。方孝安这个老头,管了二十多年仓,做这些事手到擒来。她偏过头看着彭虎。彭虎坐在最边上的桌子后面,魁梧的身躯把凳子压得吱吱响,脸上的新疤在灶火映照下红通通的。
“彭虎,刑曹。你手下有多少人?”
彭虎站起来,嗓门粗哑:“殿下,草民手里原来那两百个弟兄,编入守军之后分到各县了。刑曹现在没有人手。殿下要办案子,草民一个人跑不过来。”
“人手你自己去招。从各县的退伍老兵里挑,身家清白、不欺压百姓的,招二十个。月粮从户曹支。”
彭虎抱了个拳,坐回去,把那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开始翻册子。苏凌鸢走到石屋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雪还在下,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远处城南屯田区的麦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河沟里的水渠冻了半截,但水还在冰底下流。
她转身看着石屋里六张桌子后面的六个人。这间石屋就是她的中枢。从粮车上的弃子公主,到七地十三万口的太守,她用了不到一年。但六曹立起来了,事情才刚开始。人手不够,钱不够,粮不够。每一件事都要从头做,每一件都要她亲自盯着。
“顾清辞,”她开口,“六曹立起来了,但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顾清辞站起来。
“六曹的官员,从今天起,每三个月考绩一次。考绩不过关的,撤。考绩好的,升。不论出身,不论资历,只看能不能办事。这条规矩,你写在吏曹的册子第一页。”
顾清辞微微欠身,翻开册子,提笔写下了。石屋里的其他五个人都看着苏凌鸢,表情各异。方孝安弯着腰坐着,老眼里没什么波动。陆青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彭虎把短刀从桌上收起来别回腰间,粗犷的脸上浮起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张校尉站在桌子后面,刀疤脸上一片沉静,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凌鸢把所有人的表情收在眼底。她开口,声音不高。
“六曹立起来,不是给你们坐椅子的。是给你们做事的。谁做不了事,让位。谁做了事,我记着。三个月之后第一次考绩,考完了,六曹的位子重新定。能者上,庸者下。”
石屋里安静了一息。然后顾清辞第一个开口。
“殿下放心。”
其他五个人跟着应了。苏凌鸢转身出了石屋。雪落在她肩上,她没管,朝城北棚屋走去。身后,石屋里传来翻册子的沙沙声和低声议论。方孝安在问陆青礼曹的学塾设在哪个县,彭虎在问张校尉刑曹的案子和兵曹的军法怎么分。六个人各自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