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鸢沉默了几息。顾清辞说得对。七县十三万口,大部分是流民和逃户,刚分到地,刚种上冬麦。如果这时候传出游骑南下的消息,民心一散,冬耕就废了。冬耕废了,明年开春就没有粮。没有粮,不用游骑打,自己就垮了。
“压着。”她开口,“各县的告示只说北面有军情,让百姓安心冬耕。不说是游骑,也不说打没打。等援兵到了北面,再把实情放出去。”
顾清辞微微欠身。张校尉站起来,把刀别回腰间。
“殿下,援兵明天就动身。我带人去。”
苏凌鸢点了点头。张校尉转身出了石屋,脚步踩在雪地上,吱呀吱呀地响。石屋里安静下来。方孝安坐在角落里,佝偻着腰翻户曹的册子,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里的炭笔停了好一会儿没动。彭虎靠着墙站着,手里的短刀攥得紧了紧,粗犷的脸上绷着。陆青翻着礼曹的册子,眉头微微皱着,但没开口。
苏凌鸢把所有人的表情收在眼底。她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外面雪还在下,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又积了厚厚一层。远处城南屯田区的麦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北面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片灰色后面,旧界碑外面的草原上,游骑正在游荡。赵勖跑进了那片草原。游骑南下,未必跟赵勖有关,但时机太巧。赵勖在草原上待了一个多月,如果他说动了哪个部落,开春之后就不只是五十个游骑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城北棚屋走去。石头在棚屋门口等着她,手里攥着那只草蚂蚱,朝她晃了晃。她走过去蹲下来,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今天写了几个字?”
“二十个。”石头指了指练字板。今天的字是“守”,写了满满一板。最后一个稳稳当当,横平竖直。
苏凌鸢看着那个“守”字,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石头跟在她后面进了棚屋。灶膛里的火还烧着,药罐搁在灶台上,水已经熬干了。她添了水,把药罐重新搁上去。石头蹲在灶前,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写的是“北”字。
“姐姐,北面是不是有事?”
苏凌鸢的手停了一下。她偏过头看着石头,石头的眼睛亮着,看着她,等她回答。她沉默了一息。
“有事。但不大。”
石头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北”字。苏凌鸢蹲在灶前,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北面有事,南面也不太平。京城里,宋怀远大概已经知道她收了东边三个县、封了黑风岭。他的折子会一封接一封地递上去。贺文远能替她覆一次,覆不了十次。她在朝中只有一个贺文远,而宋怀远有二十年的根基。
她站起来,走到棚屋门口。雪落在她肩上,她没管。远处城墙上,陆庭恩的旗子在雪中舒展开来,猎猎作响。城北棚户区里,石头的练字板搁在窗台上,最后一个“守”字稳稳当当。而她站在棚屋门口,望着北面那片灰蒙蒙的旷野,攥了攥袖中的断刀。
“系统,”她在心里叫了一声,“游骑南下,跟赵勖有没有关联?”
系统沉默了几息。
“宿主,当前信息不足。但系统提示:赵勖进入草原一个半月,如果与草原部落结盟,开春之后宿主将面临北面游骑和赵勖残部的双重压力。建议宿主在开春之前完成北面边防的加固。”
苏凌鸢记下了。她转身回了棚屋,在灶前坐下来。石头已经写完了“北”字,正举着树枝给她看。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石头咧嘴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写下一个字。
棚屋外面,雪还在下,落在城北棚户区的棚顶上,落在城南屯田区的麦田里,落在更远处北谷方向的山脊上。而更北面,旧界碑外面的草原上,游骑的马蹄印正在被新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