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漪到宣城那天,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宣城灰扑扑的城墙上,倒衬得城墙不那么破了。孟清漪从南丘出发时带了两个随从,一个赶车的老汉,一个背行李的半大少年。她自己的包袱里只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卷南丘县丞的移交册子、和一封苏凌鸢亲笔写的信。信是给陈先生的,内容很简单——孟清漪调宣城,盯官道。
陈先生在宣城城南的书铺后面等着她。老汉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旧方巾换了一顶更旧的,但眼睛还利索。他把孟清漪让进后院,关上门,压低声音。
“清漪,殿下让你来盯官道,盯什么人?”
“京城来的人。走宣城和洛水这条路的,不管打着什么旗号,都要盯住。领头的是谁、带了多少人、在宣城停了多久、往哪个方向去了。每三天往宁远报一次。”
陈先生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卷纸,摊在桌上。纸上是他这两天记的官道上的动静。孟清漪凑过去看。纸上的字密密麻麻,陈先生用炭笔记了三天内经过宣城的官差、商队、驿马,每一笔都注了时间、人数和去向。其中有一笔用炭笔圈了,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三日前,五人,礼部主客司,往洛水方向去。
孟清漪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礼部主客司。卫衡的人。”
“前头走的。他们没在宣城停,直接往洛水去了。但他们在宣城换了马,我跟驿馆的马夫打听了,领头的姓卫,是礼部主客司的员外郎。”
孟清漪把纸看完,抬起头来。“陈先生,这个姓卫的去了洛水。洛水过去是京城。他走的是洛水方向,但他从京城方向来——他是卫瑾的人,还是卫瑾派回京城报信的?”
陈先生想了想。“他往洛水方向去,但不一定是去京城。洛水往北有一条岔路,通往草原。卫瑾在黑风岭北面,如果这个人是从卫瑾那里回来的,他走洛水是为了绕开临安和宁远,从洛水北上,走草原。”
孟清漪把这条记在心里。她站起来,走到书铺门口,朝官道上望了一眼。官道上行人不多,几辆骡车碾着薄雪吱呀吱呀地走,车夫缩在车辕上打瞌睡。她收回目光,转过身。
“陈先生,从明天起,官道上每过一个人,都记下来。尤其注意从北面来的,问清楚是从哪来的、到哪去、在哪里歇脚。另外,帮我约一个人。”
“谁?”
“宣城驿馆的驿丞。礼部的人经过宣城,在驿馆换马,驿丞手里有记录。驿丞记录上写的人,比我们在路上看的准。”
陈先生点了点头,转身出了书铺。孟清漪独自站在后院,薄雪落在她肩上,她没有管。她攥了攥袖中那封信,信上的字迹是苏凌鸢的,每个字都稳。她从南丘县丞变成宣城的眼线,这个转变不大,但责任重了。南丘一个县,宣城一条道。道堵住了,卫衡的人就摸不到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