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勉的第三封奏疏在腊月底递到了御前。
这一回他不是一个人递的。奏疏末尾附了四份联署——工部侍郎贺文远、兵部尚书齐瞻、刑部侍郎沈誉、兵部侍郎谢怀安。四个人的名字并排列在奏疏末尾,墨迹浓重,印鉴鲜明。奏疏内容只有一条:北境七县为边郡,非内地可比。边郡之治,当以安民为本,不拘常例。宁远太守苏凌鸢临危受命,自设九寺、自选官吏、自垦屯田,皆因边事危急、朝廷鞭长莫及。今北境已定,七县安堵,屯田七万二千亩,粮储七万石,在册人口十五万八千,军籍一万零三百。此皆苏凌鸢任内之功,不可泯灭。伏请朝廷明旨,确认北境安抚使任内诸事,以安边地。
四份联署里,齐瞻的名字最重。齐瞻是兵部尚书,不站队,不结党,在朝中二十年没替任何人说过话。他这次联署周勉的奏疏,等于告诉朝中所有人——北境的事,不是苏凌鸢一个人的事,是朝廷边郡的事。齐瞻认了,别人就没法再拿“不合常例”来参。
奏疏递上去当天,赵谦的折子被御前退了回来。批红只有四个字:知道了,议。议,不是查。知道了,议——三个字把赵谦的“请派员核查”驳了回去。赵谦在礼部值房里坐了一整天没出来。第二天,他在仪制司的旧吏里点了三个人,让他们把宁远呈报朝廷的所有公文重新翻出来,逐条对照典章,写了第二封参折。第二封比第一封更长,附的证据更多。但第二封递上去之后,御前的批红还是四个字:知道了,议。
赵谦急了。
腊月二十九,赵谦在礼部值房召集了仪制司、祠祭司、精膳司的主事和郎中,关起门来议了一整天。散会之后,一个主事从后门溜出来,去了城南沈誉的宅子。这个主事叫周文,是沈誉的旧部,沈誉去刑部之后把他留在了礼部。周文把赵谦的部署报给了沈誉。沈誉连夜写信,走临安急递,三天后送到了宁远。
苏凌鸢在城北石屋里拆开信看了两遍。信上写得很清楚——赵谦在礼部关起门来议了一天,议的不是宁远,是周勉。赵谦查到了周勉在工部任上的两件事。第一件,周勉在工部管边郡屯田时,批过一笔北境的粮草调拨。这笔调拨走的是工部的账,但粮草是从临安郡的仓房出的。赵谦参周勉“越权调粮”。第二件,周勉巡视北境时,在宁远多待了三天。赵谦参周勉“与边郡太守过从甚密,有结党之嫌”。
两件事都不大,但赵谦把它们串起来,做成了一份参折。参折递上去,周勉调礼部的事就会被卡住。周勉被卡住,礼部尚书的位子就空着。空着,赵谦就有时间活动。
苏凌鸢把信折好搁在桌上。她沉默了几息。
“系统,赵谦参周勉,用的是周勉在工部的旧事。这两件事能驳吗?”
系统沉默了几息。“宿主,周勉批的那笔粮草调拨,走的是工部的账,但粮草是从临安郡仓房出的。临安郡守沈誉当时批了,工部备案了。手续齐全,不越权。赵谦参的是‘工部无权调粮’,但工部管屯田,屯田需要粮种和口粮,调粮是工部的职责范围。周勉批的那笔调拨有齐瞻的兵部会签,有贺文远的工部批红。赵谦的参折,在程序上站不住。”
“第二件事呢?”
“周勉巡视北境时多待了三天。这件事在程序上没有问题——巡视使的行程由巡视使自行安排,朝廷没有规定巡视必须在几天内完成。赵谦参的是‘过从甚密’,这是揣测,不是事实。宿主可以让周勉在自辩折子里写清楚——多待的三天,是在核查南坞渡口的粮储和北哨的军籍。有记录可查,有人证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