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浅，但醒后精力却异常充沛。
不是那种睡足了的饱足感，而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来的清晰——像是蒙在感知外面的那层薄纱被人抽掉了。他坐在床沿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安静地体验了几秒这种的质地。道胎在胸口缓慢旋转着，借煞养神的效果在他睡眠期间已经完成了第一轮内化，冥河的流速比昨晚又稳定了一档，整个经脉系统的状态平顺而通透。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东西。昨晚收进来的那张宋长庚的纸条还摊在床单上，他只看了一眼，就把方位图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那个圆圈旁边的标注两个字，铅笔的力度、笔画的角度、纸张折叠的痕迹——全部印在脑海里，清晰得像一幅高清照片。
他从床上下来穿好外套，脑子里把宋长庚那张纸条上的方位和东区的地形重叠了一下。标注的位置大约在清代小墓东北方向的那条干河沟附近，距离他之前走过的排水暗渠起点不远。白天去正好，那片区域游客少，不容易引人注意。
上午值完班，接近中午的时候他跟李卫国说了一声去东边转转，就沿着景区围墙外的野路往那张纸条标注的位置走去。穿过一片柏树林和荒草坡之后，干河沟的轮廓在前方露了出来，沟底积着干枯的落叶和碎石，两侧土壁上裸露着夯土和碎陶片。杨修沿着沟沿走了大约百米，在一处塌陷的土坡侧面停下了脚步。
土坡的侧面有一个新挖的浅坑，大约小臂那么深，坑底放着一块颜色暗沉的石头，比拳头略小，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氧化膜，跟他在坤位暗室里拿到的那块灵玉在质地上很像，但尺寸小一些、能量浓度也略低。石头旁边压着一块碎瓦片，瓦片下面露着半截纸条的边角。杨修把纸条抽出来展开，上面用跟昨晚一样的铅笔字写着：捡到的，跟你上次拿走的那个是同一路的。我拿不动，你来看要不要。
他蹲在浅坑旁边，伸手把坑底那块暗沉石头拿起来。入手微凉，触感光滑，道胎感应到石头内部确实封存着一股精纯的阴煞气息，浓度比他之前炼化的那块灵玉低了约三成，但质地一样干净。这块石头明显是从同一处矿脉或者同一批处理过的材料中切割出来的，只是尺寸小一号、封存的能量也少一些。
他没有当场炼化，把石头收进帆布包，又把纸条和瓦片放回原位做了个简单的掩蔽，然后站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宋长庚把东西挖出来之后没有带走，而是放在原地等他来取，说明那人的目的确实只是而非。
回到值班室之后杨修把那块小灵玉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在日光下仔细看了一遍。跟之前那块大的相比，这块的质地稍微粗糙一些，边缘有几道加工留下的切痕，应该是从某块更大的原石上切下来的边角料。内部的阴煞虽然浓度不高，但纯度保持得很好，如果炼化的话可以作为一块零散补充来用。
他把小灵玉收好，下午继续正常值班。但在填表和搬东西的间隙，他发现自己对周围信息的摄入方式确实变了。以前他看到一张表格，需要逐行阅读才能理解内容；现在扫一眼过去，整张表格的条目、数字、格式差异全部同时进入意识，不需要刻意记忆就自动归档。景区公告栏上贴的通知，他走过去扫了一眼就记住了全部内容，连左下角那个被雨淋得模糊了一块的公章编码都能在脑中补全出来。
他试着回忆前几天看过的《洛阳考古通讯》合订本里那篇关于翠云峰夯土结构的文章——每个字、每句话、甚至那张手绘简图上等高线的疏密程度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眼前，像是在脑子里重新翻开了一本摊开的书页。文章里有一处他当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现在自动浮现了出来：作者在描述夯土结构时写道其底部深入地表以下逾三丈，疑似延续至基岩层以下，后面括弧里标注了一行小字注：该数据为1986年初步探测值，未经复测。
三丈大约是十米。而杨修从乾位通道入口走到第一道门和第二道门的距离总和，加上通道的坡度变化，数值恰好跟这个深度吻合。那片西汉夯土结构的最底部，很可能就是第二层禁制门后的九宫格石室所在的深度。而文章中提到疑似延续至基岩层以下，意味着夯土结构可能还有更深的部分埋藏在基岩之下，即第三层禁制入口后方的更深区域。
他坐在椅子上整理这些信息的时候，感觉整个九宫格局的立体结构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了。地面的帝王陵墓对应九宫的八个方位，地下通道连接各宫位，三道禁制层层向下递进，每一层都在筛除不符合条件的人。第一层持短剑可过，第二层需阴中之阳为钥，第三层需纯粹阴煞为基础——这三道筛选条件本质上是在测试进入者的功法属性是否与邙山道根同源。
而他的葬道体系，恰好每一层都对得上。
傍晚下班后他没有急着走，把今天收获的那块小灵玉拿在掌心里试了一下温度。小灵玉接触到他掌心之后微微发热，内部的阴煞被道胎的气息勾动了一瞬但很快稳定下来，像是知道自己只是小份补给不需要着急发挥作用。
杨修把灵玉收进帆布包，走到值班室门口看了看天色。黄昏的邙山在灰蓝色和暖橘色的交界线上铺展着，远处景陵的封土堆轮廓在夕阳中变成了一个浑圆的暗色剪影。风里有泥土和干草的气味，混着一点远处洛河水汽的微腥。
明天晚上，他准备正式走一遍第三层禁制的入口。
今晚休息，把精神力蜕变的成果巩固完整。养精蓄锐之后的实操会比匆忙上阵稳妥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