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右手松开生锈的操作杆。
高压蒸汽“嗤”地一长声，顺着排气管喷进冷风里。庞大的挖掘机猛地顿住履带。
这光头汉子探出半截身子。手里攥着一块滴着黑机油的破布，胡乱抹了一把脸颊的黑灰。
他那双绿豆眼，狐疑地盯着泥水里那颗硕大的熊脑袋。
“你想摸操纵杆？”王铁柱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嗤笑。
熊头首领跪在烂泥坑里。胸前固定着几块染血的钢板，疼得浑身直打摆子。
但他那双充血的黄眼珠，死死黏在挖掘机的机械臂部位，半寸都不肯挪开。
“教、教俺。”首领咽了口带血沫的唾沫，“俺力气大。俺能给你们干活……俺想操控这个铁王八。”
远古半兽人的脑子，其实就是一根筋。
他们不懂啥叫尊严，也不懂啥叫反叛。谁拳头硬，谁就是爹。而此刻，眼前这台吐着黑烟、能轻松撕裂花岗岩的钢铁巨兽，就是首领心里新供奉的神明。
王铁柱啐了一口带泥渣的唾沫。
“拉倒吧你。瞧你那熊爪子，比磨盘还粗。”他用拿着破布的手，指着首领的爪尖，“俺这操纵杆金贵着呢，你一巴掌下去，连底座都得给俺掰折了！”
首领急了。
他猛地抬起两只沾满黄泥的巨爪。十根比匕首还长的锋利指甲，伴随着一阵骨骼错位的咔哒声，硬生生缩回了肉垫内部。
变成了一对相对平滑的厚实熊掌。
“俺、俺轻点摸。”首领讨好地压低粗嗓门，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配着他四米高的庞大体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滑稽感。
王铁柱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眼珠子转了两圈。
缺人啊。农机班的步子迈得太大，到处都要挖沟挖矿。光靠自己和李大扳他们几个，累吐血也干不完。
“行。”
王铁柱一拍大腿，震得右臂废铁外骨骼哐当直响。
“俺就收你当个学徒。以后别叫首领了，听着牙碜。就叫你熊大。叫俺师傅。”
首领愣了半秒，赶忙把脑袋磕在履带底部的泥浆里。
“师、师傅！”
十分钟后。
原本宽敞的挖掘机驾驶室，被熊大庞大的身躯塞得满满当当。
减震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惨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狐臭混杂着柴油味。
王铁柱只能委屈地缩在角落的铁架子边缘。
“看好了！别乱动！”
他拿着一把沾满油污的活动扳手，敲了敲座椅两边的铁柱子。
“左手这个杆，管旋转和小臂。往前推，小臂伸长。往后拉，小臂收回。往左掰，车身往左转。”
王铁柱比划着动作，口沫横飞。
“右手这个，管大臂和铲斗。往前，大臂降下去。往后，大臂抬起来。懂没？”
熊大瞪圆了眼睛。核桃仁大小的脑子疯狂运转。
他粗重的呼吸喷在挡风玻璃内侧，结出一层白蒙蒙的水雾。
“俺、俺试试。”
两只厚重的熊掌，小心翼翼地搭住那两根细长的金属杆。
熊大深吸一口气。他脑子里回想着王铁柱刚才的动作，右爪猛地往前一推。
“轰！”
力气用大了。大臂带着几吨重的铲斗，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狠狠砸向正前方的冻土层。
泥沙混合着碎石，瞬间溅起三米高。整个驾驶室跟着剧烈颠簸，差点翻过去。
“卧槽你大爷！”
王铁柱气得跳脚。手里的扳手“梆”的一声，结结实实敲在熊大后脑勺处。
“轻点！老子让你轻点！推娘们都没你这么糙的！”
熊大挨了一记狠的，连捂都不敢捂。他缩着脖子，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愤怒。
全是兴奋。
那种只要动动指头，就能摧毁大地的恐怖反馈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了。
这可比抡骨棒砸脑袋爽太多了！
“左边旋转……右边抬高……”
熊大嘴里嘟囔着蹩脚的口诀。他无师自通地屏住呼吸，动作竟然肉眼可见地变得轻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