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到雁门以南，是第七日的傍晚。雁门的城墙，已经看得见了，灰扑扑的，立在暮色里。可临渊的目光，没落在城墙上。他落在城外那片旷野上——那里，黑压压地，列着一片军阵。
北境的兵，比临渊想的，来得更快。虎口峡那一仗，像是往狼窝里捅了一棍子，捅出了满山的狼。城外那片军阵，旌旗连天，中间一杆大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字：苍。军阵前头，是一排铁甲骑，马都蒙着皮甲，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等着什么。后头是步卒，盾牌插在地上，一片连着一片，望不到头。
苍。临渊在马上，看着那杆旗，忽然觉得，这一路北上的风，都带上了腥味。慕容烈没有亲来，可他的旗，先到了。他这一路，赢了一仗，俘了一将，可到现在，连慕容烈的面都没见过。那杆旗，像是替他传了一句话：我还没到，你急什么。
两军对峙，没有立刻开打。旷野上，只有风，和偶尔一声马嘶。北境的阵里，有人吹了几声号角，呜呜的，像是狼嚎。隔了一会儿，北境那边，出阵一骑，跑在两军中间的空地上，勒马转了三圈，扬声喊话：大燕的皇帝可在？我家将军说了——久闻天子年轻，可别是个只会缩在城里的软蛋！虎口峡那点胜仗，是不是撞了狗屎运，出来让老子验验！
喊话的，是北境前锋的主将，姓赫连，单名一个峰字。这人三十来岁，一脸横肉，嗓门大得像破锣。他喊完话，还冲着大燕军阵啐了一口，拨马走的时候，故意绕了个弯，露出后背，大摇大摆地回去。北境阵前，哄笑一片。
临渊没笑。他看着阵前那人，忽然觉得有点意思：这人喊话的时候，那双眼睛，一直在往大燕军阵的左翼飘。他心里的念头，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没了：辎重。
左翼，是辎重营的方向。
临渊读他的头顶——没有颜色，像隔着一层水雾。他想起虎口峡那个裹灰氅的狼卫，想起那句赢不了这一局。
他没有应战。他只让传令兵传了一句话：朕，不跟传话的打。
对面阵里，静了一瞬。赫连峰的脸色，阴了阴，拨马回阵，再没出来。
当夜，临渊派了两支小股人马，试探北境军的虚实。一支摸向右翼，一支绕向粮道。右翼那支，走到一半，发现北境军的营火，比白天多了一倍——人家早换了营，火是点给斥候看的。粮道那支更绝，路上挖了一道新沟，沟边立着新削的木桩，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摸过去。两支人马，都折了回来——不是被打回来的，是扑了个空。
临渊坐在帐里，把那两路的回报，看了两遍。他把回报放下，在纸上按了按：这两路，都是探路石。对方一块也没踩，全绕开了。一次是巧合，两次就不是了。这支北境军，有人在看着他。不是斥候那种看法——是隔着军阵，也能看见他每一步落子的看法。
他闭上眼。推演。
【模拟推演·战役级·冷却结束，已解锁】
【推演目标：北境前锋·明日动向】
画面铺开。可这一次，画面里全是雾。推演里的北境军，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像水里的影子，怎么都抓不住。临渊睁开眼，心里明白：推演，被人拦住了。他想起很久以前那行暗红的字——【警告：本次推演遭高阶技能拦截】。
对方也是玩家。而且，是个会用系统的玩家。
临渊在帐里坐了很久。对面那个人，是活的，会变招。他不能按老路数跟他打。
他让人把赫连峰这十天的行军记录送来——不是身世，是扎营的记录：营盘扎在哪、换防在哪、哪一夜睡得最沉。那叠纸上，记的是赫连峰十天里换防的时辰、扎营的方位、巡夜的班次。临渊一笔一笔看过去，越看越慢。第十天的纸角，他还用指甲划了一道痕，自言自语：夜夜子时换防，风雨无阻。这不是兵油子的习惯，是心里有鬼的人，才这么警醒。
他看了半夜，放下那叠纸，忽然说了一句：这人，只会防杀意。
卫铮在旁，听得莫名其妙：陛下说什么？
临渊道：你看他这十天的营盘。夜夜换防，换防必在子时；子时之前，他的兵睡得死；子时之后，他的兵醒得早。他防的是劫营，防的是暗杀——这天下所有的暗刀子，他都能提前闻见。
卫铮道：那他不是没破绽？
临渊道：有。他防得住杀意，防不住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