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朕看得见他。」临渊忽然开口,「朕的帝王之眼,满朝皆知是虚言也好,实有也罢——慕容辉那桩事之后,许多人信了。他心里的话断成半行,是在防朕。防朕的人,有两种用法。」
谢知微抬眼。
「一种,防得住就留着当个干净官。另一种——」临渊停了停,「他防朕,朕就顺着他的防,演给他看。他背什么书给朕听,朕就信什么。他以为瞒过去了,胆子会一天天大起来;胆子一大,炭篓底下的东西,就不垫炭了,垫真货。」
「饵。」谢知微吐出这个字。
「饵。」临渊点了下头,「他要往世家那边挪,朕不拦。他递出去的话,朕先过目;世家问什么,朕替他想怎么答。他以为他在两边走,其实是朕借他的腿,往那边走。」
谢知微想了想,开口:「有一条。饵要喂得真。世家的线不是一回就上钩——头几回,周直递出去的话里,得有几分真的,真的能让北边查实。查实两回,第三回,世家才敢把要紧的话从他嘴里掏。」
「真话朕有。」临渊说了下去,「清丈案那本册子,两州补录的田亩数,下月户部要行文——行文之前,让他先『顺手』漏出去两笔。数目是真的,事是明的,漏出去查得着,查着了也定不了他的罪——归档誊录,谁说得清是笔误还是故意。世家拿这两笔去核自家的地,核得上,才信他这条线是活的。」
「照办。」谢知微应了,又问,「那行不通的呢?」
「行不通的,等他来问。」临渊把笔搁回笔山,「他若问起缘由,只当朕眼花看漏了。」
「还有一条。」谢知微把声音压下来,「饵下了水,鱼未必只咬饵。周直这个人,若哪日回过头来——是悔,还是反咬,陛下都得受着。」
「受着。」临渊吐出两个字,「朕的饵,朕收得回来。」
三日后,周直亲自把两册簿子送进御书房。
临渊当着他的面翻簿子,一页一页,翻得极慢。周直立在案前,垂手,眼观鼻。帝王之眼底下,那半行字又浮上来——
法子若不废,尚可留。
还是半行,还是那个断口。可后半行比前日多了四个字,字是冷的,冷得像账。临渊翻着簿子,神色如常——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核得细。」他合上簿子,「赏。」
「臣不敢居功。」周直躬身,「簿子是诸官的汗,臣不过誊了一遍。」
「誊一遍,也值得赏。」临渊把簿子递还给他,「往后三州的册子,朕都用你。」
周直双手接簿,指尖在封皮上顿了一顿——就一顿。退出去时,他的步子比来时轻。
殿门合拢。临渊坐在原处,很久没动。
同一时刻,何知章的线报进了侧门:周直出宫后没有回衙,绕了半座城,进了一家南货铺子,铺子的东家,姓郑。
炭篓里的桂圆,换成了整封的燕窝。
线到了这一步,那条从北边庄子一路埋进宫闱的线,算是全须全尾地对上了——庄子出炭,郑家出货,南货铺子过手,吏部的笔收尾。临渊提笔,把四样东西写在一张纸上,四个名字一笔一画,写完,纸上却只留了三个。
周直的名字,他用朱笔圈了个圈,圈完,把纸折起来,压进暗匣最底下。
夜里,谢知微被叫回来,问了一句话。
「陛下打算怎么用他?」
「照旧用。」临渊吹熄了一盏灯,「他递话,朕听着;他要账,朕给账;他以为朕没看见——」
烛火只剩一豆,照着他半边脸。
「让他以为我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