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陈宅院子,煤油灯的火焰晃了晃,远处湖面上传来几声水鸟的鸣叫,在冷夜里显得格外孤寂。
冬天,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陈德胜吃过早饭,直接去了茅草街后街的老宅。
陈老太爷今年六十七了,身体还算硬朗,只是入冬后腿脚有些不方便,很少出门。
他住在老宅的主院里,院子挺大的,停在楼阁、小溪流水,收拾得干干净净。
陈德胜到的时候,老太爷刚吃过早饭,正坐在门廊下晒太阳,腿上搭着一张薄毯。
“爹。”
老太爷睁开眼,见是三儿子,微微有点好奇,于是点了点头,问道:“老三?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陈德胜搬了张凳子,在老太爷身边坐下。
老太爷了解这个三儿子,他平时没事不会一大早登门。
既然来了,就一定是有事要说。他也不催,端起手边的茶壶喝了一口,等着陈德胜开口。
“爹,”陈德胜开口了,“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关于公中粮仓里那些大米的。”
老太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这几天我在码头上听说了不少消息,岳阳那边的鬼子虽然没有继续往南推,但溃兵越来越多了。
南县那边已经有溃兵进村抢粮的事了,县保安队根本管不住。”陈德胜说,“我就想,咱们粮仓里存着三百多万斤大米,看着是踏实,可万一哪天鬼子或者是溃兵打到茅草街来,这些大米保得住吗?”
老太爷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表明他在认真听。
“再说了,法币一天天贬值,如今湘阴那边的暗盘已经到了一块六法币兑一块大洋了。
虽说咱们镇上还没到那个地步,但这个势头摆在那里。
大米放在仓里,每年的损耗也不小,虫蛀、鼠耗、发霉,哪样不是钱?”陈德胜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昨儿个,我找了个大买家,益阳那边的,愿意出高价收粮,现银结算,不压价、不拖欠。
我在想,咱们是不是趁着这个机会,出一批大米,换成大洋?
这样就算局势有什么变化,手里握着硬通货,也比守着粮仓踏实。”
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桔子树上,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说的这大买家,靠谱吗?”
“靠谱不靠谱,先交易一次就知道了。”陈德胜说,“人家愿意付定金,现银交割。
爹,您想,如果不是真心要货,谁会先把白花花的银子掏出来?”
老太爷沉吟了一会儿:“出多少?”
“我的意思是,先出一万斤试试水,确定渠道安全。”陈德胜说,“就这么一点量,哪怕对方真不靠谱,全亏进去,对咱们家来说,也不算什么损失。
价钱方面,按粮食批发市价我们再抬一点出,现银结算。
这笔买卖要是做成了,公中账上多出一笔大洋,在这乱世比守着粮仓踏实得多。”
老太爷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你去跟老大、老二、老四都通个气,听听他们的意思。
要是他们都觉得可行,晚上你们都到我这儿来,一起吃顿饭,当面把这事定下来。”
陈德胜见老爷子本人已经答应,心里一喜,毕竟是自己小舅子的事,能帮他还是想帮的,但面上却不露声色的回应道:“我知道了,爹。”
他站起身,正要告辞,老太爷又叫住了他:
“老三,这事你牵头,但别急着往外传。等几个兄弟都点了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