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不是实心的。她说。
萧衍倾过身来,看着那圈细得几乎看不清的接缝。沈知薇从袖中取针,沿着接缝一点一点挑开,露出里面垫着的一小块粗布。布上浸着朱泥,半枚印痕拓得清清楚楚。
她抽出那页叠好的纸样,前日在药库里用石榴皮汁液显影描下来的半枚墨印。她把纸样覆上去,指腹按住,眼睛在朱痕与墨迹之间来回了三遍。晨光斜斜透过纸背,两个半印的笔画咬得严丝合缝。
同一方印出来的。她说,官署的印,带阁字。
萧衍盯着那半枚印痕,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沈知薇把粗布原样塞回夹层,这才撬开蜡封,从竹筒里倒出一张四折的薄纸。她展开,先扫了两行字,没有细看;又从袖中取出明日信的原件,两张纸并排举到晨光底下,先看右下角。原信右下角有一个针尖大的透光孔,那枚暗记是她前日亲手扎下的;货纸的同一位置干干净净,没有孔。她把两张纸叠起来,对着光慢转一个角度,帘纹从右往左斜过去,横纹间距一致,纸浆里那些没打散的竹丝清晰可数。
纸是新的,同一缸纸浆里捞出来的。她把货纸翻过面,推回去,你看这两行字,墨色还新,不是从原信上裁下来的角,也不是旧纸。他另外写的,就用笼子这条道送过来。
萧衍没碰那张纸,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你之前说留了一手,就是它?
暗记扎在原信上,货纸上没有,谁调过包一目了然。沈知薇把货纸重新折起,塞回竹筒,将蜡封压回复位,今天货在,纸真,邮路就是通的。
萧衍把豆干盘推开,声音压得很低:天没亮,我让老钱去城西巷口蹲了一刻。补锅的担子搁在路当间,一个蹲墙根翻旧鞋的,两刻钟没翻出一双成对的。这两人都不是做买卖的样。
沈知薇看着他。他说:三年前,那根线断在城西。我从西市一路追过去,追到巷尾,人没了,线也断了。今天这局摆得一模一样,饵在城西埋好了,就等我扑第二回。
你没去。
我为什么要扑第二回?
沈知薇把竹筒系回布卷里,过了半晌,问了一句:钟楼呢?
萧衍看向棚外。西市尽头,钟楼立在晨光里,瓦顶压着一层薄霜,还没被太阳晒化。孩子没去回话,钟楼后头等着的人就知道我没上钩。他收回目光,他不露面,我们就先不踩。他得再挪一步,才能把这局续下去。
沈知薇没接话,从袖中取出那根针,在竹筒重新封好的蜡边,添了一个极小的点。
这是记的。她说。
萧衍看着她收针的动作,没有问这个点是什么意思。她也没解释。伙计过来续水,铁壶的热汽腾腾漫上来,把两人的脸隔成两团模糊的影子。
茶水喝完,萧衍起身,把三件旧布重新裹好,竹筒夹在布里,腋下一夹,往西市外走,没回头。
孩子押在柴房,跟禾生一处,回府再审。他丢下这一句。
沈知薇坐在茶棚下,看着他的背影汇入人流。钟楼在雾气里只剩下一个尖,那半枚阁字官印痕的朱泥气味还留在她袖中,淡淡的,像一块没烧透的炭。她想起那盆收进窗台的麦冬,想起那孩子喊出的钟楼后头有人等着,想起萧衍那句我为什么要扑第二回。
他等的那一步,什么时候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