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萧衍已经出了府。
他换了身灰布短褐,腰间系条旧麻绳,脚上蹬着双半旧的布鞋,这副打扮混在早市的人流里,跟哪个巷子里钻出来的破落户没两样。
街边的馄饨摊刚支起锅,白汽顺着风往他脸上扑。他脚步没停,拐进旁边一条窄巷,七拐八绕地穿过了小半座城。
宝相寺的后门在巷子尽头,门虚掩着。
萧衍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人。晨课的木鱼声从前面大殿传过来,隔着三重院落,闷闷的,像隔了层水。
他没往大殿方向走,直接穿过偏院,拐进慧明生前住的那间禅房。
门上的封条还在,官府贴的,但边角已经翘起来,胶也干了。萧衍伸手一撕,封条完整地落下来,没断。
他推开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禅房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半盏冷茶,茶汤已经干成了深褐色的印子。窗台上那盆文竹枯透了,叶子蜷成细小的干壳,碰一下就碎。
萧衍站在屋子中间,没急着动。
他先看地面。青砖铺得平整,缝隙里嵌着灰黑色的泥垢,看起来跟上次没什么区别。但他蹲下来,手指沿着某一块地砖的边缘摸了一圈,指尖蹭到了什么。
不是灰。
是细沙,很细很细的河沙,跟这间禅房里其他地砖缝隙里的灰不一样。灰是软的,沙是硬的,有颗粒感。
萧衍的手指停住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整间屋子的地面。七排青砖,每排九块,整整齐齐。慧明住进来的时候亲自铺的,寺里的僧人告诉过他,慧明嫌原来的地砖不平,自己动手重铺了一遍。
如果慧明要在地砖下藏东西,他会选哪一块?
萧衍的视线落在那张床榻正下方。床是贴着西墙放的,床头朝南,床尾朝北。如果人躺在床上,右手边就是墙,一个右手写字的人,习惯性把东西藏在右手够得着的地方。
他走过去,把床榻往外挪了半尺。
床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萧衍没理会,蹲下来,手指在那块地砖的边缘又摸了一遍。
这一次,他摸到了更细的东西。
地砖的边缘有磨损,不是自然磨损,是被人用薄刃类的工具撬过。撬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萧衍摸到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那道细微的棱角。
他站起来,去院子里找了根废弃的竹片。
回来的时候,他把竹片插进地砖的缝隙里,往下压了压。土是松的。
萧衍的动作很稳。竹片沿着地砖四周划了一圈,把缝隙里的泥土刮松,然后他握住竹片的一端,往下一撬,
地砖翘起来一角。
他把竹片扔到一边,双手扣住地砖的边缘,把整块砖提了起来。
砖下面是一个浅坑,大概两掌深,边缘修得整整齐齐。坑底躺着一个油布包,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打了三个结。
萧衍没立刻伸手去拿。
他盯着那个油布包看了几息,然后视线移到了坑壁的泥土上。
土的颜色不对。
坑底和坑壁的泥土颜色分了三层:最下面一层是深褐色的老土,中间一层颜色偏浅,最上面一层又深了一些,像是有人挖开过,填回去,又挖开,再填回去。
萧衍的呼吸轻了半拍。
他伸手,没有去拿油布包,而是用指腹在坑壁的中间那层土上刮了一下。土是干的,松散,没有压实,跟最下面那层紧实的土完全不一样。
有人在他之前来过。
而且不是慧明。
慧明埋东西的时候,会把土一层层压实,让表面跟周围的地面看不出区别。但中间这层土是松的,像是有人挖开之后匆匆填回去,没有耐心做最后的压实处理。
萧衍的手指在土层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拿起了那个油布包。
麻绳打了三个结,每个结都扎得很紧。他解开第一个结的时候,发现麻绳的纤维上有几道细微的压痕,不是打结留下的,是被什么东西夹过。
他继续解第二个、第三个。
油布打开,里面露出一封信。
信纸是普通的宣纸,折成了四折,边缘已经泛黄。萧衍把信展开,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笔迹,慧明的字,瘦硬,收笔处带着轻微的顿挫。
但信纸的中间,有一道横贯整页的折痕。
不是正常的折叠留下的。
萧衍把信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折痕处的纸纤维被压平了,有一小片区域的光泽跟周围不一样,像是被人用湿布轻轻抚过,把纸面压平,让折痕不那么明显。
他放下信纸,目光落在信的开头。
“衍殿下台鉴:”
下面是一段话,萧衍快速扫了一遍,
“殿下问及十二年前方家旧事,老衲思虑再三,以为当以实相告。方太医灭门之前七日,曾夜访老衲,神色惶急,言及一物存于‘怀’中,若他遭遇不测,请老衲代为保管。老衲问何物,方太医未答,只留一纸,上书‘不可怀’三字,嘱老衲若见此字,便是他已去矣。”
萧衍的目光停在这里。
他继续往下看。